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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血染朱雀

虎将李存孝

第八章 血染朱雀

五月初七,辰时三刻。

李存孝伏在少陵塬的荒草丛中,望着十里外灞水东岸的战场。那是真正的尸山血海——五万沙陀铁骑与十五万黄巢军绞杀在一起,战线绵延二十里,像两条巨蟒在渭水平原上翻滚撕咬。

风从战场刮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气。

“十三爷,”独眼老兵凑近低声道,“黄巢的主力全压上去了。长安城里出来的最后一波,是‘冲天营’——黄巢的亲军,据说人人吞过符水,刀枪不入。”

李存孝没吭声,只是盯着长安城方向。城墙上的守军明显稀疏了,连朱雀门城楼那面巨大的黄旗旁,都只站着稀稀拉拉几个兵卒。

“是时候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传令,全军上马。”

四百二十三骑从塬后鱼贯而出。马衔枚,人衔草,马蹄裹了粗布,像一群沉默的鬼魅,沿着渭水河滩向南疾驰。他们的目标是长安城南的明德门——那里离灞水战场最远,守军最弱。

一个时辰后,明德门在望。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但城墙上只有十几面黄旗在风里懒懒飘着,垛口后看不见人影。李存孝勒马停在三百步外,做了个手势。

二十名骑兵下马,从马鞍后取出钩索和飞爪——这是天井关战后他让匠人特制的,本是为攻城准备的,没想到真用上了。

“上。”

钩索抛起,铁爪扣住垛口。二十人如猿猴般攀墙而上,片刻后,城头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哼。吊桥的绞盘开始转动,包铁木门缓缓向内打开。

“进!”李存孝一马当先。

四百骑冲入长安城。

城内景象令人窒息。朱雀大街上到处是焚烧后的废墟,路边堆积着腐烂的尸体——有兵卒,更多是百姓,男女老幼都有,蝇虫嗡嗡盘旋。几处坊门挂着人头,有些已经风干成黑色,有些还滴着血水。空气里弥漫着尸臭和焦糊味,昔日万国来朝的帝京,如今是人间地狱。

“分三队。”李存孝声音冷硬,“一队控制明德门,确保退路;一队沿朱雀大街向北佯攻,制造混乱;主力随我,直扑皇城。”

“皇城?”狗蛋惊呼,“十三爷,咱们就四百人……”

“四百人够了。”李存孝望向北方,皇城的轮廓在烟尘中若隐若现,“黄巢把能打的都调去了灞水,宫里剩下的,不过是些太监宫女。咱们不要占城,只要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把黄巢的龙椅砸了,把他的‘大齐’旗烧了。让天下人知道,这长安,还不是他黄巢说了算。”

队伍分头行动。李存孝自率二百骑,沿朱雀大街向北狂奔。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惊起废墟里的野狗和乌鸦。沿途遇到几队巡逻兵,都是老弱病残,见沙陀骑兵如见鬼魅,纷纷溃散。

越往北,抵抗越强。到承天门大街时,终于撞上了一支像样的守军——约千人,衣甲鲜明,队列整齐,为首的是个白面无须的文官,竟穿着紫袍玉带,手持一柄装饰华丽的宝剑。

“来者可是李存孝?”文官扬声问,声音尖细。

李存孝勒马:“正是。”

“某乃大齐尚书左仆射赵璋。”文官捋须,“李将军少年英雄,何不弃暗投明?我主黄王求贤若渴,若将军愿降,当以王侯之位相待,胜似在沙陀为奴。”

“为奴?”李存孝笑了,笑声在空旷长街上格外刺耳,“我父王待我如子,将士待我如手足。黄巢呢?屠城戮民,焚书毁殿,连自己麾下将士都当猪狗。这样的‘明’,不投也罢。”

赵璋脸色一沉:“既如此,休怪……”

话未说完,李存孝已纵马前冲。铁楇横扫,两个持盾亲卫连人带盾被砸飞。赵璋骇然后退,身边亲兵一拥而上。但飞虎军更快——二百骑如楔子般插入敌阵,马刀翻飞,瞬间搅乱了队列。

混战爆发。

这些守军显然久疏战阵,被飞虎军一个冲锋就乱了阵脚。赵璋在亲卫簇拥下向皇城方向退去,边退边喊:“放箭!放箭!”

城楼上冒出数十弓手,箭雨落下。李存孝举楇护身,继续前冲。一支箭射中马颈,枣红马悲嘶人立,他翻身落马,在地上滚了两圈,顺势捡起一面盾牌。

“下马步战!”他暴喝。

飞虎军纷纷下马,以马尸为掩体,与守军展开巷战。这是沙陀人最擅长的——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步战同样凶悍。李存孝左手盾右手楇,在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直奔赵璋。

“拦住他!”赵璋尖叫。

三名重甲士挺矛刺来。李存孝用盾架开一矛,铁楇砸断第二矛,第三矛刺中他左肩——但只入肉半寸,就被肌肉死死夹住。他顺势前冲,铁楇自下而上撩起,砸在那甲士裆部。精铁护裆变形,甲士惨嚎倒地。

赵璋已经退到承天门前。城门紧闭,他在门下拼命捶门:“开门!快开门!”

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赵璋挤进去,城门立刻合拢。李存孝冲到门前,铁楇狠狠砸在包铁门板上——

“咚!”

闷响如雷,门板向内凹陷,却未破。城楼上箭矢如雨,他不得不后退。

“十三爷,攻不进去!”独眼老兵浑身是血冲过来,“皇城城墙太高,咱们没云梯……”

李存孝抬头望向城楼。那里忽然出现一排黑衣人,个个蒙面,手持弩机。弩箭比寻常箭矢粗一倍,箭头发黑,显然淬了毒。

“金统卫。”他眯起眼,“黄巢最后的底牌。”

话音刚落,弩箭齐发。李存孝举盾格挡,一支弩箭竟穿透两层牛皮盾面,钉在他左臂上。剧痛传来,箭头发麻——果然有毒。

“撤!”他咬牙拔箭,伤口涌出黑血,“向朱雀门方向退,与其他两队汇合。”

飞虎军且战且退。金统卫并不追击,只在城楼上冷冷看着,像在看一群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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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灞水东岸。

李克用独眼赤红,马槊上挂满碎肉。他刚率亲卫冲垮了黄巢的中军大阵,但代价惨重——身边三千铁骑,现在只剩八百。黄巢军的“刀枪不入”是假的,但那股疯狂劲儿是真的,很多人断了手脚还在爬着咬人。

“父王!”李嗣源从侧翼冲来,脸上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北面出现一支军队,看旗号……是四弟!”

李克用猛地转头。

北面丘陵上,果然竖起了李存信的将旗。但旗下兵马并未向战场移动,反而在坡上列阵,像是在……观战。

“他在等什么?”李嗣源声音发颤。

李克用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面旗。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等我和黄巢拼光,等老十三死在长安,等这天下……变成他李存信的棋盘。”

“父王,咱们撤吧?”一个将领哀求,“弟兄们撑不住了……”

“撤?”李克用望向长安方向,那里隐隐有烟柱升起,“老十三还在城里。我李克用可以丢命,不能丢儿子。”

他调转马头,马槊高举:“全军听令——转向北,突围!”

“诺!”

残存的沙陀军开始向北移动,像受伤的狼群,撕咬着试图阻拦的黄巢军。李存信在山坡上看着,脸色阴晴不定。

“四爷,”副将小心翼翼问,“咱们……帮不帮?”

“帮?”李存信冷笑,“父王不是天下无敌么?让他再杀一阵。”

“可万一王爷真……”

“真死了,我就是沙陀之主。”李存信抚摸着马鞍旁的弓,“至于老十三……他若死在长安,是命;若活着出来,这灞水,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副将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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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内,朱雀大街。

李存孝半靠在断墙边,军医正用刀剜他左臂伤口处的腐肉。毒箭的毒性猛烈,整条胳膊已经乌黑,再不处理,命就保不住了。

“十三爷,忍忍。”医官手在抖。

“剜。”李存孝咬住木棍。

刀尖切入皮肉,黑血涌出。他浑身肌肉绷紧,额上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周围飞虎军个个别过头,不忍看。

腐肉剔净,敷上金疮药,再用烧红的铁烙烫合伤口——这是沙陀人治毒伤的法子,残忍,但有效。皮肉烧焦的臭味弥漫开来,李存孝终于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十三爷!”狗蛋喜极而泣,“您醒了!”

李存孝撑起身子,左臂疼得钻心,但那股麻木感没了。他环顾四周,飞虎军还剩三百余人,个个带伤,缩在一处烧毁的寺庙废墟里。远处传来喊杀声——是佯攻的那队人在制造混乱。

“战况如何?”

“灞水那边……”独眼老兵声音低沉,“父王好像在向北突围。黄巢军追得很紧。”

李存孝沉默。父王向北,而不是向长安,说明战局不利。而北面,是李存信的粮队。

他忽然想起离开晋阳前,李嗣源说的那句话:

“功高震主,万劫不复。”

原来震的不只是主,还有兄。

“十三爷,咱们现在怎么办?”狗蛋问,“皇城攻不进去,退路……”

话未说完,寺庙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众人瞬间绷紧。李存孝抓起铁楇,示意噤声。从断墙缝隙望去,外面来了一支军队——不是黄巢军,衣甲制式竟是沙陀的!

“是四爷的人!”一个眼尖的士兵低呼。

李存孝心往下沉。

果然,李存信骑马出现在队伍前,一身银甲纤尘不染,与周围浴血将士形成鲜明对比。他身后跟着约两千兵马,将寺庙团团围住。

“十三弟,”李存信扬声,“出来吧,为兄来接你了。”

飞虎军众人看向李存孝。

“别动。”李存孝低声道,自己拄着铁楇站起身,走出废墟。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寺庙台阶上,独眼盯着马上的李存信:“四哥是来接我,还是来杀我?”

李存信笑了:“十三弟这是什么话?为兄当然是来接你回去。父王在灞水苦战,咱们兄弟当同心协力……”

“父王在北面突围,”李存孝打断他,“四哥的营寨在南面。四哥这是……迷路了?”

笑容僵在李存信脸上。

良久,他缓缓收起笑意,声音冷了下来:“十三弟,你太聪明了。聪明人,通常活不长。”

“所以四哥是要我死在这里?”

“为兄也是不得已。”李存信叹气,“你太能打了。天井关、昆明池、今日又差点攻破皇城——再让你打下去,这沙陀军中,还有谁记得我李存信?还有谁记得其他太保?”

他顿了顿:“放心,为兄会让你死得壮烈些。就说你孤军深入长安,力战殉国。父王会厚葬你,史书会记你一笔。这结局,配得上你‘飞虎’之名。”

周围两千兵卒缓缓举起了弓弩。箭尖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飞虎军从废墟里冲出,护在李存孝身前。三百对两千,绝无胜算。

李存孝却笑了。他推开挡在身前的独眼老兵,一步步走下台阶,铁楇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四哥,你错了。”

“哦?”

“我李存孝的命,从来不是别人给的。”他走到离李存信十步处停住,“在飞狐岭,虎没拿走;在天井关,箭雨没拿走;在长安城里,金统卫没拿走——”

他抬起头,独眼里有火焰在烧:

“你,更不配拿。”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不是冲向李存信,而是扑向侧面的一辆粮车——车上堆着麻袋,麻袋里露出黑色的颗粒。是火药!黄巢军从唐军武库里缴获的,被李存信缴获了。

李存信脸色骤变:“放箭!”

箭雨落下。李存孝用铁楇护住头脸,冲到粮车前,一楇砸破麻袋,黑色火药倾泻而出。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那是烧昆明池时留下的,吹燃,扔向火药堆。

“趴下——!”

轰——!!!

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十几匹马。浓烟滚滚,火药燃烧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李存信被亲卫扑倒在地,灰头土脸爬起时,只见烟尘中人影晃动,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是飞虎军趁乱发起了冲锋。

“拦住他们!”李存信嘶吼。

但已经乱了。爆炸让包围圈出现缺口,飞虎军如困兽出笼,向着朱雀门方向死命冲杀。李存孝冲在最前,铁楇所过之处,无人能挡——哪怕左臂重伤,他依然是那头猛虎。

狗蛋紧跟在他身后,忽然脚下一绊,低头看时,是个半大孩子,穿着破烂的黄巢军号衣,胸口插着半截断矛,还在微弱喘息。

“救……”孩子伸出手。

狗蛋犹豫了一瞬。

就这一瞬,一支冷箭射来,穿透他咽喉。少年瞪大眼睛,缓缓倒下,手还伸向那个孩子。

“狗蛋——!”李存孝回头看见,目眦欲裂。

他返身杀回,铁楇砸飞三个敌兵,抱起狗蛋。少年喉头汩汩冒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用尽力气,指了指北面——那是晋阳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手垂下了。

李存孝慢慢放下少年,捡起他掉落的刀。刀身上刻着两个字:守关。是他在天井关时,答应给狗娃起的大名。

现在,兄弟俩都叫李守关了。

都守在这座不属于他们的长安城里。

“啊——!!!”

嘶吼如受伤的野兽。李存孝双手握楇——右臂旧伤崩裂,左臂新伤进血,但他不管了,疯了似的杀向李存信所在的方向。

他要这个人的命。

李存信被亲卫簇拥着后退,脸上终于露出惧色:“拦住他!拦住他!”

箭矢如雨。李存孝不躲不避,铁楇舞成风车,箭矢纷纷弹开。他冲过一道又一道防线,身上添了七处新伤,但脚步不停。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李存信已经能看清那双独眼里的杀意——那不是人的眼睛,是狼,是虎,是来自蛮荒的凶兽。他腿一软,几乎坠马。

就在这时,北面忽然响起号角。

不是一支,是千百支。号角声汇聚成潮,压过了战场所有喧嚣。地平线上,黑色铁骑如海啸般涌来——赤底黑边的晋字大旗在夕阳下猎猎狂舞,旗下,李克用一马当先,独眼赤红,马槊上挑着一颗人头。

黄巢的人头。

“黄巢已死——!”吼声震动四野,“降者不杀——!”

战场瞬间凝固。

李存信的两千兵卒愣住了,飞虎军愣住了,连李存孝都停住了脚步。所有人望向那面大旗,那颗在槊尖摇晃的、戴着冕旒的头颅。

黄巢……死了?

李克用纵马冲到近前,看了看满地尸骸,看了看浑身是血的李存孝,又看了看脸色煞白的李存信。良久,他缓缓开口:

“老四。”

“父、父王……”

“你的营寨在北面五十里,”李克用声音平静得可怕,“怎么跑到长安城里来了?”

李存信嘴唇哆嗦:“孩儿、孩儿听说十三弟遇险,特来救援……”

“救援?”李克用笑了,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他胸前甲胂裂开道口子,血已浸透内袍,“带着两千弓弩手,围住自家兄弟,这叫救援?”

他忽然暴喝:“跪下!”

李存信滚鞍下马,跪倒在地。

李克用不再看他,转向李存孝:“还能走么?”

李存孝点头。

“上马,跟我去皇城。”李克用调转马头,“黄巢死了,他手下那帮人还没死绝。这长安,得有人坐镇。”

他又顿了顿,回头看了眼李存信:“至于你……自己回营,闭门思过。待我处理完长安事务,再论你的罪。”

大军向皇城开拔。

李存孝翻身上马,最后看了眼狗蛋的尸体。少年躺在瓦砾堆里,眼睛还睁着,望着长安灰蒙蒙的天。

独眼老兵默默上前,用块破布盖住了他的脸。

“走吧。”李存孝说。

铁骑踏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向那座象征着天下权柄的宫城行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流血的伤口,横亘在这座千年帝京的胸膛上。

远处,皇城方向传来钟声——是景阳钟,这一次,为旧朝的覆灭,也为新时代的降临。

但新时代里,还会有飞虎军的位置么?

李存孝不知道。

他只知道,握紧铁楇的手,从未如此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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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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