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各自的世界里,以不同的节奏流淌。
许青的小屋内,他盘膝而坐,整整一天都沉浸在修行运转。
体内灵能愈发凝实,左臂的滞涩感几乎完全消失,全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他偶尔会停下,目光落在灰布袋上,指尖摩挲着那六枚依旧温润的丹药,心中那点隐秘的期待和疑惑,如同暗夜里的星火,微弱却执拗地亮着。
而营地另一端的帐篷学堂里,木寒度过了她“上学”的第一天。
柏大师的讲解深入浅出,从最基础的草药辨识、药性相克,到丹药炼制的原理、火候掌控,内容繁杂却条理清晰。
陈飞源和婷玉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回答问题时也断断续续,显然心思飘到了营地外的热闹或别处。
但对木寒来说,这些信息如同流水般涌入她空茫的脑海,然后被清晰地、分门别类地“储存”起来。
她不需要理解背后的深意或情感,只需要记住其形态、气味、功效、以及与其他物质的反应规律。
这对她而言,就像记住捕凶司通缉犯的相貌特征和作案手法一样,是纯粹的信息处理。
柏大师看着木寒那副安静聆听、眼神专注虽然依旧空茫的模样,心中暗叹。这孩子,记忆力和专注力简直非人。
至于理解……罢了,能记住这些浩瀚的知识,已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理解,或许需要时间,或许……永远无法以常人的方式达成。
七爷和紫衣男子不知去了何处,或许是暗中观察营地其他动向。
但对木寒来说,她清晰地记得师父的叮嘱:等他来接她下课。
这个感觉……很奇妙。以前在第七峰,或者在捕凶司,她来去自由,但很少有这样明确的“等待”和“被接”的环节。
这让她隐隐感觉到一种……被“安排”和“照顾”的模板,就像她“照顾”许青一样。
他今天在做什么呢?是在修炼吗?有没有遇到麻烦?木寒在听课的间隙,偶尔会冒出这样的念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帐篷外许青小屋所在的大致方向。
傍晚,夕阳将营地的轮廓染成暗金色。七爷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帐篷外。
柏大师已经结束了今日的课程,正板着脸,监督着因为上课不专心而被罚抄写《百草图鉴》的陈飞源和婷玉。
木寒则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软垫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刚刚抄录完的、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的笔记。
“小寒儿。”七爷温声开口,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木寒闻声抬头,看向七爷,从位置上起身,声音温软:“师父。”
“七爷来了。”柏大师也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随即又瞪了一眼两个埋头苦抄的徒弟,对七爷道,
“小殿下今日表现极佳,过目不忘,心无旁骛。这般天赋和专注,实属罕见。若是老夫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弟,有小殿下一半用心,老夫也就省心多了。”
听到老师夸奖木寒却顺带贬低自己,正在与笔墨奋战的陈飞源和婷玉只能相视苦笑,连头都不敢抬。这确实是实话,他们无力反驳。
“柏大师过誉了。”七爷笑了笑,虽然嘴上谦虚,眼底那抹为自家徒弟骄傲的神色,却怎么也藏不住。他走到木寒身边,看了看她工整的笔记,眼中笑意更浓。
柏大师点了点头,随后看向木寒,神色认真了几分:“小殿下,明日开始,老夫会在此地开设义诊,为营地中一些受伤或患病的拾荒者诊治。若小殿下有兴趣,可以来看看。”
“义诊?”木寒微微眨眼,新的课程吗?
“就是给人治病。”柏大师耐心解释道,“而且,明日或许会有一些外伤的处理,正好可以让小殿下认认伤药,看看实际应用。”
给人治病?木寒想了想,这似乎和“让他好好的”有关联。她微微点头,声音温软而淡然:“知道了,柏大师。”算是答应了。
她跟着七爷离开了帐篷。走在营地的巷道里,七爷仿佛一个关心女儿学业的老父亲,随口问道:“小寒儿今日认真听课了吗?”
“听了,都记住了。”木寒乖巧地点了点头,像是想到什么,稍稍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柏大师说,再过些时日,可以教我白丹的制作。”
“嗯,柏大师很看重你。”七爷伸出手,再次揉了揉木寒的头发,眼里闪过一丝深意。他之前私下和柏大师提过许青那小子,言语间不乏欣赏,也隐晦地表示了木寒对那孩子的特殊关注。
柏大师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答应教木寒炼丹,尤其是白丹,或许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晚上……要去看看他吗?”七爷状似随意地问道。
木寒再次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她想去看看许青,看看他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的”。
“好。”七爷笑了笑,“但今晚不能看太久,明白了吗?小寒儿。”他再次叮嘱,既是对她安全的考虑,也是不想她过于沉溺在那份单方面的“关注”中。
“好,我知道了,师父。”木寒回应着,声音平静。
七爷的笑容深了些,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那小子今天在家修炼了一天,小寒儿给他的顶级白丹应该还有。
要是老三知道,自家小师妹拿着他给的顶级丹药,去换一个陌生小子手里的劣质货,怕不是心里会酸得冒泡。
老三倒不是在意那些丹药的价值,他在意的是小师妹的“心意”给了别人。
院子外的歪脖子树上,夜色渐浓。
木寒一如既往地隐匿着自己的存在,坐在熟悉的枝桠上,目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院子里和许青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小屋。
天黑了。雷队已经在小院中央的石桌上摆好了饭菜,肉食与简单的酒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一共摆了六张椅子,六副碗筷。
许青推开屋门走了出来。他扫了一眼椅子和碗筷,心里了然。这应该是雷霆小队的人数。
不知道是修炼了一天的缘故,还是食物的香味刺激,他的肚子不久便“咕咕”叫了起来。雷队听到,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木寒的目光,则被远处朝院子走来的几个人影吸引。
最先到来的,是一个如同小山般雄壮的大汉。他背着一面厚重的盾牌,手中拎着一根布满尖刺的狼牙棒,迈着沉重而稳健的大步走来。
走近院子,他将武器“哐当”一声放在墙边,对雷队瓮声瓮气地说:“头儿,我回来了。”声音如同闷雷。
不久,又出现一男一女。
青年背着一把造型古朴的长弓,身影挺拔如松,脸上有一道十字形疤痕,为他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冷硬和煞气。
女人约莫三十几岁,穿着紧身的皮衣,身姿窈窕,带着一种原始而野性的魅力。她腰间挂着一把锋利的、弧度优美的匹手,走路时步伐轻盈,眼神却锐利如鹰。
木寒微微歪了歪头,晃了晃悬空的小脚,清澈的眼眸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过的、近乎本能的评估。
那个大块头和那个女人,周身灵能波动稳定而凝实,都是凝气三层。那个背弓的青年,气息更加内敛深沉,赫然是凝气四层大圆满。
女人声音带着一丝娇媚,打趣了雷队几句,目光却好奇地打量着许青。
而那个背弓的青年十字,则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审视着这个被雷队带回来的陌生少年。
雷队没有理会他们的打趣,对有些警戒的许青介绍道:“蛮鬼,凝气三层,天生神。”
“鸾牙,凝气三层,能与部分凶兽沟通。”
最后,他指向背弓青年:“十字,凝气四层圆满,箭术超群,同境之中,难有对手。”
然后,他才对三人介绍许青,言简意赅:“小孩,凝气二层。”
木寒在树上,也能隐约听到些对话。那个女人叫鸾牙,青年叫十字,大块头叫蛮鬼。境界与自己感知到的一样。
只是……雷队介绍许青时,说的是“小孩”。
木寒眨了眨眼睛,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她似乎才想起来,自己跟了他这么多天,观察了他这么久,甚至偷偷换了他的丹药,给了他温暖,出手帮了他……却从来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只是内心想对他好,想让他好好的。
未来……会有机会知道他的名字的吧?她垂下了眸子,心里莫名又有些“闷闷的”了。师父说过,记住一个人的名字,就是记住他是谁,是建立联系的第一步。
自己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却做了这么多……这符合逻辑吗?木寒有些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