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8：第七峰小殿下

“凡有的，还要加倍给他叫他多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去。”

姐姐喊七夜是唤师父，和其他人喊的师尊不同

——————————————————

四年光阴，在末土这片被遗忘的疮痍大地上，并未带来多少新生的希望，只是将旧的苦难磨砺得更加深刻，将生存的法则锤炼得愈发冰冷。

南凰洲，真理山脉东北区域，拾荒者营地。

这里比贫民窟更直接。弱肉强食的法则被赤裸裸地书写在每一寸沾满血污的土地上。

斗兽场，便是这法则最集中的体现之一。兽炼搏斗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野兽的腥臊和观众亢奋的汗臭。

嘶吼、呐喊、金属碰撞、皮肉撕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一曲野蛮的生存交响。

观众席上，人群拥挤，情绪沸腾。然而，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空间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谧与扭曲。

三个人站在那里，与周遭的狂热格格不入，仿佛身处另一个维度。

一名紫衣男子，面容俊朗却带着仆从般的恭谨姿态，垂手而立。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处，一个黑色纹路构成的五角星图腾，隐隐流转着幽暗的光泽，仿佛封印着某种力量。

他身旁，是一位白发男子。白发并非苍老，反而衬得他面容年轻，气质洒脱不羁，眼神深邃如古井，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眼前这血腥的斗兽场，不过是一场无聊的戏剧。

他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却又深不可测，如同平静海面下蛰伏的巨兽。

站在两人中间的，是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女孩。

十五岁的木寒，身量已抽高，褪去了孩童的稚嫩，显露出少女初成的清丽风姿。月白色的衣裙质地不凡，在污浊血腥的斗兽场里，洁净得如同误入尘世的月光。

她的面容愈发“淡及生艳”，是一种近乎剔透的美丽，眉眼如画，却缺乏鲜活的生气。

眼下的泪痣颜色似乎深了一些，像雪地里一点凝固的墨，为她空灵的气质平添一丝难以言喻的、易碎的忧郁。

她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下方搏斗区的沙地上，眼神空茫，没有焦点，也没有寻常观众应有的兴奋或厌恶。周围沸腾的声浪、刺鼻的气味，似乎都无法穿透她周身那层无形的屏障。

“小寒儿，你在看什么？”白发男子——七血瞳第七峰峰主，人称“七爷”——侧过头，看向自己这个四年前于最寒冷的时节捡回来的小徒弟。他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的宠溺。

木寒眨了眨眼，长而密的睫毛如蝶翼轻颤。她并未立刻回答，似乎在处理这个问题。

几息之后，她才温软地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不知道，只是在等。”

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冥冥中，似乎有什么牵引着她来到这里，让她站在这喧嚣之外，静静地“等待”。

这是她情感匮乏世界里，极少出现的、近乎直觉的“指向性”行为。

七爷笑了笑，没再追问。他太了解这个小徒弟了。四年前的大雪时节，她在冰天雪地里被发现，过往记忆一片空白，情感近乎非人般的纯粹与匮乏。

带回七血瞳后，她展现出了惊人的修行天赋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干净利落到令人胆寒的杀伐手段。

她对灵石有种小动物囤食般的执念，对“家人”有种模糊却固执的归属感，尽管她可能并不完全理解“家人”背后复杂的情感羁绊。

但这不妨碍她成为第七峰的小殿下。她的纯粹，在七血瞳这个同样奉行丛林法则的宗门里，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底色。

紫衣男子看着木寒那副空灵又茫然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熟稔，带着兄长般的亲昵。

木寒被揉乱了发丝，微微偏头看向紫衣男子，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流露出一种近乎“无奈”的神情，仿佛在无声地说：又来了。

这难得一见的、带着些许“人性化”情绪波动的反应，惹得紫衣男子轻笑出声。能让情感近乎空白的小殿下露出这样的表情，也算是趣事一桩。

就在这时，下方搏斗区的侧门打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身形瘦小，穿着拾荒者常见的粗布衣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冰冷，与年龄极不相符。

他周身散发着微弱的灵力波动，仅仅是凝气一层，在这斗兽场里，弱小得如同蝼蚁。

然而，就在这个少年踏入沙地的瞬间，观众席角落，月白色衣裙的木寒，目光倏然凝聚。

她空茫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聚焦”。视线牢牢锁定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好熟悉的感觉。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种极其陌生、却又无法忽视的悸动。

很轻微，却真实存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圈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涟漪。

为什么会想知道他是谁？

这感觉……真奇怪。

木寒微微蹙起眉，这是她极少做出的表情。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

七爷和紫衣男子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场中的少年。

“哦？”七爷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场中，少年的对手是一条被饿了数日、凶性大发的巨角蟒。

蟒身粗壮，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猩红的信子吞吐，带着腥风。

许青，神色如常，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他冷冷地看着飞速临近的巨角蟒，在对方血盆大口即将咬合的刹那，身体以一种不符合凝气一层修士的敏捷和精准，倏然一晃，避开了致命一击。

他没有选择趁机攻击，而是继续冷静地观察、游走。

直至蟒蛇粗壮的尾巴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来，许青眼中寒光一闪。

他右手忽然握拳，在蛇尾抽来的瞬间，不退反进，右拳裹挟着微弱的灵能，狠狠轰击在巨角蟒相对薄弱的腹部鳞片上！

数拳之后，韧性受损的鳞片出现裂痕。许青左手闪电般抽出绑在小腿的匕首，寒芒一闪，无比迅猛、精准地刺入巨角蟒的血肉！

腹部被豁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露出了腔体内微微搏动的蛇胆，色泽暗绿，如鸡蛋大小。

许青没有丝毫迟疑，仿佛做过千百遍般熟练。右手抬起，直接深入温热血腥的腔体，抓住滑腻的蛇胆，用力一拽，生生取出！

被活活取胆的巨角蟒发出凄厉痛苦的嘶鸣，剧痛激发了它最后的凶性，头颅以更猛烈的速度向许青撞来！

许青在对方临近的一瞬，身体蓦然跃起，身在半空，右手一挥，铁签出现。

他目中杀机一闪，借着下坠之势，铁签对准巨角蟒心脏区域，狠狠刺下！

巨角蟒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几下，最终重重落地，扬起一片沙尘。

少年喘息微促，但眼神依旧冰冷。他将染血的铁签收好。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扣住巨角蟒腹部的伤口，拖着这具比他身体庞大数倍的尸体，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向着斗兽场敞开的大门走去。

大门外，光线涌入，勾勒出一个靠在墙壁上、双手抱胸等待的雷队

观众席上，木寒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许青，看着他走出光暗交织的搏斗区，看着他将巨角蟒尸体拖到雷队面前。

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许青对雷队说了句什么，雷队先是微微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透着一股欣赏。

他接过巨角蟒的尸体，轻松地扛在肩上，拍了拍许青的肩膀，两人一同转身，消失在营地的巷道中。

“这少年，有趣。”七爷忍不住笑了起来，眼中欣赏之色更浓。杀伐果断，心思缜密，善于利用环境和自身一切优势，对疼痛和血腥有着超乎年龄的漠然，

最关键的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在绝境中也要撕咬出一线生机的狠劲和韧性，让他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影子。“小寒儿，你也觉得吧？”

木寒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许青消失的方向。她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过头，看向七爷。

那双总是空茫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一种情绪——期盼。还有一丝小心翼翼，仿佛怕被拒绝。

“…我…可以跟着他们吗？”她温软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明确的请求。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要去。要去那个少年身边。

七爷看着她眼中那抹难得的“想要”，心中微动。

他这个小徒弟，大多数时候无欲无求，除了灵石和偶尔对师兄师姐们流露的依赖，很少主动表达“想要”什么。

“想去就去，注意安全，记得别暴露自己。”七爷爽快地答应了，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同意她去坊市逛逛。

他顿了顿，又带着几分戏谑补充道：“还有，你大师兄在捕凶司等着你早点回去大展身手呢。”

想起自己那个大徒弟，七爷就有些好笑。那小子滑头得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多半是双倍灵石报酬的诱惑，把木寒哄骗进了捕凶司，还专门安排在他自己的第六队。

总爱逗弄这个小师妹，想看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其他情绪，美其名曰“锻炼师妹人情世故”。

不过七爷清楚，真要有谁敢动他这小师妹，他怕是第一个跳出来跟人拼命。也不知道最后到底是谁哄骗谁干活。

“嗯嗯。”木寒点了点头，得到允许，她眼中那点期盼化为了细微的亮光。

月白色的衣裙无风自动，下一瞬，她的身影如同月光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七爷，就这样让小殿下去了？”紫衣男子看着木寒消失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虽然知道小殿下实力不俗，但毕竟心思单纯，外面人心险恶。

七爷捋了捋白发，脸上露出欣慰又无奈的笑容：“小寒儿难得对什么东西……或者说，对什么人，产生这么明确的兴趣。让她去吧。别忘了，咱们这小殿下，动起手来比谁都干净利落，那股子狠劲，可不输场里那小子。而且……”

他眼神微深，“她身上那个奇怪的印记，连我都看不透，寻常人谁能伤得了她？我们远远跟着便是。她毕竟还是我们第七峰的小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