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天地生万物,而非仅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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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民窟的清晨,总是先于光线到来的,是气味。
腐烂的、发酵的、陈年污垢与新鲜排泄物混合的刺鼻气息,像一张无形而粘稠的网,笼罩着每一寸空气。
然后是声音——压抑的咳嗽、孩童虚弱的啼哭、为了一点残渣争吵的嘶哑叫骂,以及永不停歇的、从城市边缘垃圾山传来的秃鹫呜咽般的鸣叫。
木寒先醒来。她睡眠很浅,几乎是一种半清醒的休憩。
窝棚顶的缝隙透进灰蓝色的天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淡而清晰的轮廓,眼下的泪痣像一滴永远悬而未落的墨。她侧过头,看向身边蜷缩着的许青。
小孩睡得很沉,眉头却习惯性地微蹙着,嘴唇抿紧,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她的一角衣摆。
即使在睡梦中,那种源自生存本能的警惕也未完全放松。木寒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起身。
她从角落里一个破瓦罐里,倒出少许清水。水是昨夜沉淀过的,清澈见底,在这个地方,珍贵如琼浆。
她又拿出那块已经用了很久、边缘磨损但中心还算柔软的灰布,浸湿,拧到半干。
然后她回到“床”边,轻轻坐下。许青似乎感应到她的靠近,眼睫颤了颤,但没有醒。
木寒伸出手,用湿润的布,开始擦拭他的脸颊。
动作很轻,从额头到眉骨,掠过紧闭的眼睑,沿着鼻梁向下,再到下颌和脖颈。
布是凉的,她的手指触碰间也带着晨起的微凉,但许青紧绷的身体却在这样的触碰下,一点点放松开来。
污垢被拭去,露出底下属于孩童的、虽然营养不良却依旧柔软的皮肤。许青长得其实很好看,五官清秀,睫毛很长。
木寒擦拭得很仔细,连耳后都不放过。这是一个仪式,日复一日,在污浊世界开辟出一小块洁净的、只属于他们的领域。
她知道,待会儿许青出去,会自己抓起地上的尘土,熟练地抹在脸上、脖子上,让肤色暗淡下去,眼神藏进灰霾里。他坚持这样做,木寒从不多问,也不阻止。
这是他的选择。就像他叫她姐姐,留在这个勉强能称为“家”的地方。
擦完脸,木寒拿起一把用破铁片磨成的简陋梳子,开始梳理许青有些打结的长发。
他的头发黑而细软,因为缺乏营养和清洁,有些干枯。
木寒梳得很耐心,遇上死结就一点点用手指捻开,而不是粗暴地拉扯。
靠得很近。许青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气息——清冽的,微凉的,像深秋夜里的泉水,或是雪后松林间的空气。完全不属于贫民窟,也不属于这个污浊的末土。
这气息让他心安,也让他心底那点隐晦的、连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念头愈发清晰:
她不属于这里。总有一天,他要带她离开。
梳顺了头发,木寒没有将它束成便于行动的紧实发髻,而是用一根捡来的、洗得很干净的旧布条,松松地束在脑后,让大部分头发自然半披着。
这个发型没什么实际用处,甚至在贫民窟显得有点“多余”和“麻烦”,但木寒第一次给他这样梳时,许青没有反对。后来就成了习惯。
有时,许青会趁木寒不注意,或假装不注意时,长久地看着她。
看她坐在棚子下,用枯枝在地上划着那些教书先生教的、早已残破不全的文字;
看她擦拭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刀,眼神空茫,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工作;
看她望向远处永恒笼罩天际的“残面”轮廓,侧脸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尊白瓷雕塑,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片近乎神性的空白。
他尤其会看她眼角下那颗泪痣。淡淡的褐色,位置恰好,像一点将落未落的泪痕。
许青有时会想,如果她真的落下泪来,会是什么样子?是因为疼痛吗?还是悲伤?
可她似乎不知道什么是疼痛,也不知道什么是悲伤。这个想象让他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酸涩,不是为自己,是为她。
“阿青,在看什么?”
木寒的声音响起,温软的,没有责备,只是平直的询问,仿佛在说“你看得太久了哦”。
许青蓦然回神,耳根一下子烧起来,慌忙移开视线,声音又轻又含糊:“…没、没什么…姐姐。”
木寒看着他泛红的耳尖,静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揉了揉他梳理整齐的头发,将几缕发丝揉得微乱。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说教,只是收回了手,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是一种无言的纵容。许青渐渐明白,这种纵容,是木寒逻辑里“家人”的一部分。只要他想要,而她又“给得起”,她就会给。
不问缘由,不计代价,近乎一种纯粹到苍白的模板行为。
就像她给他干净的水,给他保暖的衣物,在寒夜里拥抱他。
这种纯粹,有时会让许青想笑,笑着笑着,眼眶却莫名发热。
心里涨满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庆幸,有酸楚,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珍视。
许青是早熟的。过早见识过神灵睁眼的恐怖,经历家破人散,独自在贫民窟的泥泞里挣扎求生,他的心智远比同龄人甚至许多大人都要缜密、冷硬。
也正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知到木寒的“不同”。
她的情感是接近匮乏的。杀伐时没有戾气,给予时没有施舍感,面对危险没有恐惧,接受他的依赖也没有寻常人那种被需要的满足或负担。
她更像一面极致光滑的镜子,反射着外界的行为和需求,然后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做出“恰当”的回应。这回应里,缺乏温度的核心。
许青不害怕。他只是觉得苦涩,还有细细密密的心疼。
这心疼并非怜悯——月亮不需要怜悯——而是某种更为幽微的疼痛,仿佛看到一件本该被供奉在明堂之上的无瑕瓷器,却落在了污水泥沼里。虽然瓷器本身并不在意身在何处。
但他也并不执着于去“填补”她的空白。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给出了承诺,她在这里,她承认他是“阿青”,她是“姐姐”。这就够了。
至于这承诺背后有多少常人能理解的情感重量,对许青而言,反而不那么紧要。
他在自己心里,为这个承诺加上了“永远”的期限。
他的世界曾是浓稠的黑暗,寒冷刺骨,只有活下去的本能是唯一的光源。
现在,木寒站在那里,淡淡的,清冷冷的,像一轮并非炽热却足以照亮他一切荒芜的月亮。她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明亮的存在。
生存是永恒的主题。抢夺、偷窃、欺骗,为了一口发霉的饼子都可能随时爆发流血冲突。
但那些飞禽,尤其是常在城外荒野盘旋的秃鹫、灰鸦,似乎是受到“污染”影响最小的生灵之一。
它们依旧能飞,能捕食,虽然也枯瘦,肉质粗糙带着腥气,但那就是难得的肉,是蛋白质,是活下去的力量。
木寒有时会出去,去更远的城外荒野。
那里更危险,不仅有饥饿的野兽,偶尔还有游荡的、被污染异化的低等怪物,以及同样为了猎物不择手段的其他拾荒者或散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