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丝毫未减,反倒借着风势愈发狂烈,像是要将整个申城都冲刷得面目全非。
陆依萍沿着宁海路一路向南狂奔,身上的蓝布旗袍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黏在伤痕累累的皮肤上,每跑一步,鞭伤处便传来撕裂般的疼。雨水顺着她湿漉漉的发丝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也冲刷着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分不清是雨是泪。她不敢停歇,身后陆公馆那座阴沉的宅院如同梦魇,她只想跑得远些,再远些,远离那些冷漠与伤害。
南区的街道比不得鼓楼区的规整,巷陌纵横,路面坑洼不平,积满了浑浊的雨水。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水洼,裙摆沾满了污泥,单薄的身影在昏黄的街灯下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株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却不肯弯折的野草。
何书桓小姐!等等!
一声急促的呼喊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温文尔雅的急切。陆依萍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的巷口,车灯刺破雨幕,照亮了追上来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便淋了雨,依旧难掩周身的矜贵之气。男子快步跑到她面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落在她满身的狼狈与胳膊上裸露的伤痕时,闪过一丝惊艳与心疼。
何书桓小姐,这么大的雨,你一个人跑这么快,多危险。
男子放缓了语气,声音温润,
何书桓我看你好像受了伤,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或者送你回家?
陆依萍眉头紧蹙,本能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申城的富家子弟她见得多了,眼前这人眼底的探究与那毫不掩饰的打量,让她心生警惕。
陆依萍不必了,先生,我没事。
她语气冷淡,转身便要继续往前走。
何书桓哎,小姐别急着走啊。
男子伸手拦住了她,笑容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执拗,
何书桓我叫何书桓,是《申城日报》的记者。方才在路口看到你从陆公馆跑出来,被你……被你的气质吸引了。你身上的伤,是陆公馆里的人打的?
提到陆公馆,陆依萍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也愈发疏离:
陆依萍何先生,我的事情与你无关,请你让开。
何书桓怎么会无关呢?
何书桓不肯罢休,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共情,
何书桓你一个弱女子,深夜淋雨受伤,若是遇到什么危险怎么办?我送你回去吧,或者你告诉我地址,我帮你叫辆车。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靠近,目光在她清丽却倔强的脸上流连不去。方才在路口偶然瞥见她狂奔而出,那决绝的姿态、湿透衣衫勾勒出的纤细轮廓,以及眉宇间那股不服输的韧劲,瞬间击中了他。他见过太多温顺柔婉的女子,陆依萍这种带着锋芒与破碎感的模样,让他生出了强烈的探究欲与征服欲。
陆依萍心中厌烦,侧身想要绕过他,却被何书桓再次拦住。
陆依萍何先生,请你自重!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火,
陆依萍我再说一遍,我不需要你的帮助,请你立刻让开!
何书桓小姐,你别这么抗拒啊。
何书桓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不肯放行,
何书桓我只是出于好心,没有别的意思。你看你身上的伤,再淋雨怕是会感染……
两人僵持之际,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巷口的纠缠。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缓缓驶入巷口,车身在雨幕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沉稳而极具压迫感。车灯熄灭,车门打开,先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踏进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随后,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下来。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手工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几缕黑发贴在饱满的额前,却丝毫不减他周身的凛冽气场。他的五官深邃立体,如同上帝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眉峰锐利,眼尾上挑,带着天生的桀骜与疏离,薄唇紧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正是秦绍霆。
他本是处理完秦氏集团的事务,驱车路过这片区域,却被巷口的争执吸引了目光。隔着雨幕,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个被纠缠的少女——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依旧挺直脊背,像一株带刺的玫瑰,纵然身处泥泞,也不肯低头。
那倔强的眼神,那不肯屈服的姿态,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秦绍霆沉寂多年的心湖。
他迈步走了过去,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无形的威压。何书桓下意识地回头,看到秦绍霆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他认得这张脸,申城秦五爷的独子,秦绍霆——那个在商界以杀伐果断著称的年轻帝王,传闻中性情乖戾,手段狠厉,无人敢轻易招惹。
何书桓秦……秦少?
何书桓的语气不自觉地弱了下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秦绍霆没有理会他,目光径直落在陆依萍身上。他的视线扫过她湿透的衣衫,掠过她胳膊上清晰可见的鞭痕,最后定格在她倔强泛红的眼眶上,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与怒意。
秦绍霆她不想跟你走,听不懂?
秦绍霆的声音低沉磁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淬了冰,让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何书桓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道:
何书桓秦少,我只是见这位小姐受伤淋雨,想帮她一把……
秦绍霆帮她?
秦绍霆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扫向何书桓,
秦绍霆用这种纠缠不休的方式?
他向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挡在陆依萍身前,高大的身影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将她与何书桓彻底隔开。那姿态,带着强烈的占有欲与保护欲,仿佛在宣告着什么。
何书桓秦少,这是我和这位小姐之间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吧?
何书桓心里不服,却不敢与秦绍霆正面硬刚,只能强撑着说道。
秦绍霆她,我护着了。
秦绍霆语气平淡,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秦绍霆现在,滚。
一个“滚”字,如同惊雷炸响,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何书桓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秦绍霆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睛,知道自己再纠缠下去,绝不会有好果子吃。他狠狠瞪了一眼躲在秦绍霆身后的陆依萍,不甘心地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转身狼狈地回到了自己的车上,驱车离开了巷口。
巷口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秦绍霆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陆依萍身上,语气相较于刚才,柔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势:
秦绍霆你没事吧?
陆依萍仰头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落在黑色的西装上,晕开一小片水渍。这个男人很高,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的眼神很深,像藏着无尽的漩涡,让人看不透,却又莫名地让人感到一丝安心。
刚才他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那种被保护的感觉,是她从未有过的。
陆依萍我没事,谢谢秦先生。
她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带着疏离,却比对待何书桓时缓和了许多,
陆依萍刚才的事情,多谢你解围。
她知道他是谁。申城铂悦门歌舞厅的少东家,秦氏集团的掌舵人,秦绍霆。传闻中他桀骜不羁,手段狠厉,是连黑白两道都要给几分薄面的人物。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狼狈的方式,与这样的人物相遇。
秦绍霆看着她明明受了伤,却依旧强撑着的模样,心底的心疼愈发浓烈。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身上。外套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还残留着体温,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
秦绍霆披着吧,别着凉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秦绍霆你身上有伤,不能再淋雨了。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陆依萍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却被他眼中的坚定拦住了话头。她低头看了看身上宽大的西装,遮住了她满身的伤痕与狼狈,那温暖的触感与陌生的香气,让她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动。
陆依萍我……我要回福安里32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报出了地址。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在雨里奔跑,而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气场强大,却让她莫名地生出了一丝信任。
秦绍霆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自然地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秦绍霆上车吧。
陆依萍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弯腰钻进了后座。秦绍霆随后上车,吩咐司机:
秦绍霆去南区福安里32号。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雨幕中,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雨声敲打着车窗的声音。陆依萍蜷缩在角落,身上裹着秦绍霆的西装,感受着那残留的体温,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男人,他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侧脸的轮廓线条冷硬而流畅,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可就是这个看起来冷漠的男人,刚才却毫不犹豫地为她解围,还脱下外套给她保暖。
秦绍霆并没有真的睡着,他能感受到身旁少女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从在巷口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倔强、坚韧、带着破碎感的少女,将会是他此生的宿命。
他秦绍霆,向来杀伐果断,从不会对谁心软,可唯独对她,才刚刚相识,便已心生怜惜与占有。
他要她,不仅仅是一时的心动,而是此生唯一的执念。
车子缓缓停在福安里巷口,陆依萍解开安全带,将西装递还给秦绍霆,轻声道:
陆依萍谢谢秦先生,西装我会洗干净后还给你。
秦绍霆不必了。
秦绍霆接过西装,却没有收回,而是再次递给她,
秦绍霆送给你了,正好可以挡挡寒。
他顿了顿,补充道,
秦绍霆我叫秦绍霆,记住我的名字。
陆依萍愣住了,看着他递过来的西装,又看了看他认真的眼神,最终还是接过了西装,低声道:
陆依萍我叫陆依萍。
秦绍霆陆依萍。
秦绍霆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秦绍霆我会再找你的。
这句话,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一个承诺,也像一个宣告。
陆依萍没有回应,只是匆匆说了句“谢谢”,便推开车门,跑进了雨幕中的巷弄。秦绍霆坐在车里,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弄堂深处,眼底的占有欲愈发浓烈。
司机问道:“秦少,现在回秦公馆吗?”
秦绍霆不。
秦绍霆缓缓开口,目光依旧停留在巷口的方向,
秦绍霆查一下陆依萍,我要知道她所有的事情。
车子驶离福安里,雨依旧在下,却仿佛冲刷不掉秦绍霆心中的悸动。
他知道,从这个雨夜开始,他的人生,将会因为一个叫陆依萍的少女,彻底改变。而陆依萍也不会想到,这场突如其来的邂逅,将会是她乱世红尘中,最深情的羁绊与最坚实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