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家格调雅致的私房菜馆前。顾裴司果然了解他的口味,点的都是他爱吃的菜,清淡却鲜美,甚至细心地嘱咐了服务员不要放西兰花。
“庆祝你的‘星语计划’迈出关键一步。”顾裴司举起茶杯,以茶代酒,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楚惜年心里暖暖的,也举起杯子与他轻轻一碰:“谢谢哥。”他知道,顾裴司不仅在生活上照顾他,在事业上也一直是他无声的后盾。无论是当初支持他开这家宠物店,还是如今认可他看似“不务正业”的“治愈计划”,顾裴司给予他的,从来都是最坚实的支持和最广阔的自由。
吃完饭,两人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河滨步道慢慢散步消食。夜晚的河面倒映着对岸的霓虹,波光粼粼。晚风吹拂着楚惜年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顾裴司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
他们聊着一些琐事,店里新来的小奶猫有多调皮,顾裴司公司里某个项目遇到的趣闻,或者仅仅是评论一下今晚的月色很好。大多数时候是楚惜年在说,顾裴司在听,偶尔回应几句,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走了一会儿,楚惜年觉得有些累了,脚步慢了下来。顾裴司察觉到了,也放缓了步子。
“累了就回去?”他问。
“嗯。”楚惜年点点头,夜风吹得他鼻子有点痒,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顾裴司立刻皱眉,伸手探了探他披着外套下的手臂:“有点凉了,回去吧。”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触碰带来一阵安心的暖意。
回到别墅,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暖黄的壁灯。顾辰清和箫知黎似乎已经休息了,整栋房子静悄悄的。
“早点休息。”顾裴司站在楼梯口,看着楚惜年,“明天早上我送你去店里。”
“好,晚安,哥。”楚惜年脱下西装外套递还给他,转身上楼。走到楼梯转角,他忍不住回头,发现顾裴司还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
那一刻,楚惜年心里某个角落柔软得一塌糊涂。十五年前那场大火带来的冰冷和恐惧,似乎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被这份细水长流的温柔渐渐抚平。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漱后躺进柔软的被窝。
窗外月色如水,万籁俱寂。在隔壁房间,顾裴司站在窗前,看着沉睡的庭院,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沉与守护。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将到来。
夜色如凝固的浓墨,沉甸甸地覆盖着城市。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不清的车辆滑过路面的声音,更反衬出这栋别墅内部的绝对宁静。楚惜年蜷缩在柔软的被褥里,鼻尖萦绕着枕畔残留的、清冽的威士忌与沉稳雪松的信息素,这熟悉的气息如同最坚固的无形屏障,将他与外界一切纷扰隔绝开来。
他深陷在安心的睡梦中,呼吸均匀绵长。这一次,纠缠他多年的噩梦并未造访,没有炽热到令人窒息的火舌,没有震耳欲聋的崩塌巨响,只有一片朦胧的、带着雨后青草芬芳的宁静包裹着他。他甚至做了一个短暂而美好的梦,梦里不再是吞噬一切的赤红,而是春日和煦的阳光,洒在绿莹莹的草坪上,暖融融地晒着他的背脊。梦境远处,顾裴司就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竟比春日的阳光还要柔和温暖。
一墙之隔的主卧内,顾裴司毫无睡意。
他静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像。窗外是城市的阑珊灯火,却点不亮他眼底的深沉。修长的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他并没有吸食的欲望,只是偶尔将烟蒂凑近鼻尖,任由那淡淡的、原始的烟草气味萦绕,试图以此压制心中那头因线索浮现而蠢蠢欲动、翻涌着暴戾气息的猛兽。电脑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却此刻紧锁着眉心的侧脸。屏幕上,定格着助理傍晚时分发来的最新调查进展,一张经过技术处理的监控画面截图。那个纵火者的侧影依旧模糊,但比之前清晰了几分,能辨认出是个身形瘦削的男人,戴着压得很低的鸭舌帽,面部特征如同蒙着雾,难以辨识,但技术放大后,左耳耳廓上,一处不明显的残缺,如同白纸上突兀的墨点,清晰地显现出来。
十五年了。
这道阴影,如同最恶毒的附骨之蛆,不仅夜夜缠绕着楚惜年的梦境,化作惊悸的冷汗,更在无声无息间啃噬着顾裴司的理智。他闭上眼,时光仿佛瞬间倒流,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个夜晚,小楚惜年撕心裂肺的、充满绝望的哭喊,那么尖锐,几乎要刺破他的耳膜。掌心似乎还能清晰回忆起,当年那个小小的身子,在他怀中无法抑制的颤抖,那么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他曾在那片映红夜空的火海前,对着滔天的烈焰立下血誓,必将幕后黑手揪出,让其付出千百倍的代价,碾碎成灰。
如今,这微弱的线索,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光,虽然渺茫,却真切地存在着。他心底那头因年复一年的压抑而蛰伏的猛兽,闻到了血腥味,正逐渐苏醒,发出低沉的咆哮。嗜血的冲动在血管里叫嚣,渴望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宣泄这积攒了十五年的怒火。但是每一次杀意升腾,脑海中便会立刻浮现出楚惜年那双清澈的、带着怯意或依赖的眼眸。面对他的小兔子,他必须克制,必须冷静,不能流露出丝毫会惊吓到他的戾气。
这种极致的矛盾,如同冰与火在他体内激烈地冲撞、撕扯。一面是恨不得立刻将敌人碎尸万段的灼热岩浆,一面是必须为楚惜年维持一个安稳世界的绝对冰封,这种冰火交织的煎熬,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心的暴戾都压入肺腑最深处。指尖的香烟被毫不犹豫地撅断,丢进一旁的垃圾桶。绝对不能急。会吓到他的小兔子。他需要更缜密的布局,更确凿的证据,要布下天罗地网,确保一击必中,永绝后患,不能让任何漏网之鱼再有惊扰楚惜年的可能。
他转身回到宽大的书桌前,屏幕的幽光重新照亮他冷峻的眉眼。他点开一份加密等级极高的文件,指尖在键盘上快速而有力地敲击起来,开始部署下一步的指令。每一个字符的输入,都带着冰冷的决绝。眼神,已然冷冽如极地万古不化的寒冰,锐利得能刺穿一切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