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回答便是默认，江聆岸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出来，却没忍住笑了。她算是看明白了，不管祝眧有没有出现这个意外，最后嫁过来的人始终都只会是祝昭而非“祝昭”。

毕竟他是见不得光的。

她抬手，猛地甩开他还悬在身侧的手，力道大得让祝昭的手腕微微一颤。江聆岸一步步后退，目光扫过他身上那身刺目的朱红婚服，扫过满室燃着的龙凤烛，每一处喜庆的光景，此刻都成了扎眼的笑话。

只觉得浑身发冷，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原来她满心欢喜筹备的婚事，从头到尾发展出来的结果都只会是骗局。她心心念念要娶的人，在离她最近的时刻，无声无息地死去了。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唐、最可笑的悲剧。

她死死咬紧牙关，压下喉间涌上的哽咽。她一步步后退，远离那个坐在床榻上、穿着刺目红衣的男人，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才终于停下。

抬起指尖决然地抹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悲痛与震惊逐渐被一种冰冷的平静所取代。她毕竟是江家的二小姐，是江家未来的家主，这世家间的尔虞我诈她什么没见过？即便此刻心如刀割，也断不会允许自己在一个算计了她的人面前，彻底失态。

江聆岸“祝昭。”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方才那个失控落泪的人不是她。

江聆岸“你们祝家，真是好算计。”

江聆岸没有再追问下去。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任何歇斯底里的质问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像是淬了冰的利刃，审视着眼前这个与她心上人有着同样面容的陌生人。那张脸，曾经是她见上一面都会发自内心的开心许久，此刻却成了最残忍的提醒，时时刻刻告诉她，她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怎样一个荒唐的骗局。

祝昭始终静静地坐在床沿，从江聆岸后退到此刻的冷静，他都未曾动过分毫。他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冷静地观察着这场由他亲手揭开的闹剧。他看着江聆岸从崩溃到平静，看着她眼中的泪光熄灭，换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霜。他猜不透江聆岸的真实性格，但此刻的江聆岸，非常符合传闻中那个杀伐果断、精明能干的江家二小姐。

祝昭“江二小姐过奖了。”

祝昭微微颔首，语气里听不出是谦逊还是嘲讽。

祝昭“与江家的这桩婚事，我等不敢有丝毫怠慢。只是天意弄人，发生了谁也不想看到的意外。为了不影响两家的关系，不让江家在满城宾客面前失了颜面，这也是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

他将一切都归结于“无奈”，归结于为了江家的“颜面”，话说得滴水不漏，将祝家的自私与冷血，粉饰得冠冕堂皇。

江聆岸听着他这番话，心底的冷笑几乎要溢出嘴角。她环顾这间精心布置的喜房，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她亲手规划的用心。她曾无数次想象过，掀开盖头后，看到那张纯真带笑的脸，然后他们会在这里，饮下合卺酒，从此相守一生。可如今，酒还在，人却已天人永隔，只留下一个面容相同、灵魂却截然不同的替代品。

退婚？这个念头在江聆岸脑海中一闪而过。只要她现在走出这扇门，就算不将祝家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只说对祝昭不满意，那么祝家也会名誉扫地，成为整个凰都的笑柄。而她，江聆岸，这名门世家谁胆子那么大敢嘲笑她啊？江家不想要便不要了，谁又敢捡江家扔掉的呢？

可是……她看着祝昭那张脸。那眉眼，那鼻梁，那唇形，甚至连微微抿唇时嘴角的弧度，都和记忆中的祝眧一模一样。这张脸，承载了她过去两年多来所有的悸动与欢喜。让她就此放弃，让她亲手将这张脸踩在脚下，她发现自己……竟然做不到。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冰霜融化了些许，却变得更加深沉难测。

江聆岸“权宜之计？”

江聆岸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毫无笑意的弧度。

江聆岸“说得好。既然是权宜之计，那从今往后，你便继续当好你的‘祝昭’，当好我江聆岸的夫郎。祝家的算计，我江家今日接下了。只是……”

她顿了顿，一步步重新走向他。高跟的婚鞋踩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祝昭的心上。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江聆岸“……你最好祈祷，顶着这张脸，能让你在我这里，活得顺遂些。”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暧昧，指尖的冰凉透过皮肤，让祝昭的身体有了一瞬间的僵硬。

她竟然，接受了？

江聆岸指尖的冰凉和话语中的警告，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一直维持的冷静面具。他抬起眼眸，望进那双近在咫尺的杏眼。那里面翻涌着的情绪太过复杂，有被欺骗的痛楚，有失去挚爱的悲伤，有强行压抑的愤怒，还有一种让他捉摸不透的决绝。

她没有退婚，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具挑战性的方式——接受他。

祝昭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他活了二十二年，始终扮演着祝家那个完美无瑕、光鲜亮丽的继承人角色，将所有真实的情绪都深埋在心底，用一副面具应对世间的一切。他习惯了算计与被算计，习惯了将所有人和事都当做棋盘上的子，评估其价值，然后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这场婚事，对他而言，本就是一场交易而已。祝眧的死是一个意外，但祝家迅速将这个意外转化为了一个新的筹码。由他顶替，嫁入权势滔天的江家，成为江丞相的女婿，皇贵君的妹夫，江聆岸的侧夫。这桩买卖，对祝家而言是稳赚不赔。而对他个人来说，虽然不是正夫的位置，却也意味着他将摆脱祝家那个令人窒息的牢笼，有机会接触到更高层级，有机会把权势握在自己手里。

他不喜欢江聆岸，谈不上任何感情。他对她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祝眧那些零碎的、天真的描述，以及外界那些关于“凰都第一世家小姐”的浮华传闻。但在他眼中，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身份，她的家族，以及她能带给他的利益。

而现在，当这个利益的核心人物，就站在他面前，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挑起他的下巴，用他最引以为傲的理智无法预测的行动，彻底打乱了他的棋局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从他心底滋生出来。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激起的、冰冷的兴奋。

更何况，江聆岸这张脸，确实美得惊心动魄，他第一眼看了就挺满意的。即便是此刻带着泪痕，染着霜意，也无损其半分颜色，反而增添了一种破碎而危险的美感。祝昭从不认为自己是耽于美色之人，但不可否认，这样一位绝色美人成为他的妻主，这笔交易似乎又增添了几分额外的、令人愉悦的价值。

他赚了。

祝昭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没有挣脱江聆岸的钳制，反而顺着她的力道，微微仰起头，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完全齐平。他眼中的惊疑与不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暧昧的眼神。

祝昭“那么，妻主。”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刻意将“妻主”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缱绻，却又透着一丝挑战的意味。

祝昭“奴家这张脸，可让妻主满意？”

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一步，用言语将她的警告变成了两人之间的暧昧调情。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江聆岸挑着他下巴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他的掌心却带着灼人的温度。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微一颤。

祝昭“既然妻主不打算追究祝家的‘好算计’，愿意接纳我这个‘权宜之计’，那么今夜，这洞房花烛……”

祝昭“我们是否也该‘权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