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案留痕 一纸藏心

暖阁内。

桌边燃着暖炉，炭火烧得极静，偶尔爆出一点极轻的火星。

李瑾垂眸看着眼前人，半晌，开口道： “云珩。”

“属下在。”

“你没有什么要对孤说的吗？”李瑾嘴角勾起一抹笑。

未等云珩回答，他又开口。

“那好，孤来问你。”

“孤今日听说，侍卫陈安与陆钊前些日子被调走，”他站起身，走到云珩面前，看向他。

“此事，你可知情？”

云珩的身形僵了僵，“属下…知情。”

东宫上下，有宫婢内侍调走之权的，除侍卫统领外，便是太子。

“是吗，”李瑾的笑容淡了些。

“那为何连普通小侍卫都知情的事，孤却毫不知情？”

屋内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连暖炉内的炭火声也淡了些。

云珩并未回答，只是双手递上了一叠整理的整整齐齐的卷宗，随即才缓缓开口道。

“殿下近日忙于政务，前些日子尚未查明真相，属下怕惊扰殿下，又察觉陈安与陆钊已有生谋逆之心的迹象，看守时会危及殿下，于是才私自调走。”

云珩顿了顿，又道：“属下知罪，请太子殿下责罚。”

李瑾看了看云珩，垂眸看向递来的卷宗。

“孤倒是相信你有你的缘由，”李瑾顿了顿，又说道：

“可孤最不喜被人隐瞒。”

李瑾翻看着卷宗，那卷宗内，并非杂乱的证词陈述，而是被人分门别类理得清晰明了。

这一翻看，便看的他心头一震。

小侍卫刚进东宫时，李瑾便看过这样的字迹，字迹清瘦挺括，虽刻意藏了锋芒，可那独有的落笔习惯、转折处的细微笔法，与眼前卷宗上的批注一模一样。

彼时他只觉字迹眼熟，遍寻不得出处，如今对照着眼前人垂首时的侧脸，年少时与玩伴一同习字、玩耍的画面骤然涌上心头，所有疑惑在这一刻轰然破开，心底那点冷硬的质问，瞬间被一股又酸又涩的情绪冲得支离破碎。

他忽然就全都明白了。

李瑾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了白，抬眼再看向阶下依旧垂首不语的侍卫，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热意，声音里的冷意尽数散去，只剩压抑不住的沙哑与心疼。

他往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云珩，看着孤。”

阶下之人身形一僵，终是缓缓抬首。

烛火落在他清俊却略显苍白的脸上，眼底藏着疲惫，也藏着不敢流露的忐忑，唯独没有半分畏惧。

只这一眼，李瑾便再难维持半分太子的冷硬，喉间滚过一阵发紧的酸涩。

“那两个……被你擅自调走的侍卫。”太子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几乎被炉火声吞没，却字字淬着惊心，“你是不是一早便查明，他们与二皇子府暗通，有谋逆之心？”

云珩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攥，指节绷得发白，却依旧没有立刻应声。

李瑾的心随之一沉，随即又被更汹涌的后怕与疼惜填满。

他明白了，为何云珩敢不经通传便擅自调人——不是越权，不是胆大。

云珩怕打草惊蛇，怕那两人狗急跳墙，更怕此事一旦摆上台面，会直接将李瑾拖入谋逆大案的漩涡，成为二皇子攻讦东宫的利器。

所以他瞒住所有事，暗中核查，收集证据，布控防范。

“你瞒着我，是怕我为难，对不对？”李瑾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有激动，有后怕，更有压不住的动容。

“你独自盯着那两个逆党，独自探查，独自扛下所有风险，不敢让孤知晓，云珩，你把孤当成什么了？”

他猛地起身，几步走下台阶，站到云珩面前，居高望着他，眼眶红得彻底。

“你是觉得，只有你一个人扛着，东宫才安稳？”

云珩猛地抬眼，眼中终于破出一丝慌乱，连忙要俯身请罪：“属下不敢——”

手腕却在瞬间被李瑾紧紧扣住。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烫进云珩肌肤，也烫进他沉寂多年的心口。

李瑾就着云珩的胳膊，将他拉入了怀中。

他声音轻颤，却字字清晰：

“那两人的底细，你到底掌握了多少？”李瑾的尾音带了些许的委屈。

“世安……你还要瞒我到何时？”

暖炉火星轻轻一跳，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

云珩听着这两个字，顿时愣住了，心跳声越来越快，喉间滚动，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哑：

“殿下……我……属下只是……”

李瑾的身体微微有些发抖，抱着云珩的手悄然收紧。

“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我了？”

“殿下，我……”云珩想要推开李瑾，李瑾却更紧地抱住了他，云珩的双手在空中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轻轻回抱住了他。

“属下……失礼。”

他听见李瑾轻轻地说道：

“世安，还像小时候那样，唤我怀景……好不好？”

过了一会儿，李瑾终于松开了手，他眼眶红的吓人，眼看着眼泪就要掉下来，云珩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慌忙想去擦，可手到了他的脸边又硬生生收回。

逾矩。

云珩压下心头的心疼，低下了头，将手帕递给太子殿下。

“……殿下，擦擦吧。”

李瑾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了态，连忙别过脸去，拿过手帕。

云珩张了张口，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瑾感觉整个脑袋都是乱的，他朝思暮想的世安，居然就在他身边，这么久了都没有发现。

如今眼看着皇帝有意将太子李瑾封为储君，二皇子一脉更为猖狂，甚至能将眼线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插至他的宫中，想借此调查太子底细。

但储君这位置，他李瑾，坐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