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天文台的地下深处,伊莎贝尔·拉封丹教授站在一间灯光柔和的实验室里,面前的全息投影上飘浮着复杂的数据流。她的团队刚刚完成了对LQ-1引力波信号的第三次独立分析,结果与中美俄的结论一致——但法国政府还没有决定站在哪一边。
“伊莎贝尔,”她的助手马克西姆指着投影一角,“这里有个之前被忽略的调制信号,埋在主信号的谐波里。”
拉封丹教授眯起眼睛。她六十二岁,银发剪得齐耳,是欧洲深空通信领域的权威。法国政府在联合国安理会上的“待定”立场,很大程度上是基于她的建议:需要更多数据。
“解析它。”她说。
新发现的调制信号是一组极高频的脉冲,间隔不规则,但遵循某种混沌数学模式。经过两小时的计算,团队得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这些脉冲编码了太阳系内四十七个节点的精确时空坐标——包括1998-QY34和谷神星-β,还有四十五个之前未被识别的位置。
“它们形成了一个动态网络。”拉封丹低声说,“节点之间的距离会随时间微调,始终保持在最优观测位置。就像……眼睛在调整焦距。”
更令人震惊的是时间戳数据。每个节点的激活时间都被编码在信号中,最早的可追溯到1957年10月4日——人类第一颗人造卫星斯普特尼克1号发射的日子。
“它们从那时就开始监控我们了。”马克西姆的声音有些颤抖,“六十年。”
拉封丹教授沉默良久,然后接通了总统府科学顾问的加密线路。她知道,这份数据将彻底改变法国的立场——不是倒向某一方,而是提出第三条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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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号空间站,林启言收到了法国团队分享的数据包。解密后的内容让他呆坐在控制台前整整五分钟。
“六十年。”他重复这个词,仿佛第一次理解它的重量。
欧阳静飘过来看数据:“所以当我们仰望星空时,它们一直在看着我们。所有的太空竞赛,所有的探测器发射,所有的空间站建设……”
“都被记录下来了。”林启言调出历史时间轴,将人类航天里程碑与网络节点的激活时间对齐,“看这里:1969年阿波罗11号登月,月球轨道上出现一个新节点。1977年旅行者号发射,柯伊伯带边缘激活三个节点。1998年国际空间站开始建造,近地轨道网络密度增加一倍。”
陈维指着最近的一个时间点:“三年前,中国‘天宫’空间站完成扩建,同步轨道节点重新配置。它们不只是观察,还在……追踪我们的技术进步。”
控制台提示有新消息。是雷蒙德主任,但这次不是实时通讯,而是加密文本:
“美国‘守望者号’任务已提前发射。搭载三名宇航员,预计八十七天后抵达LQ-1。中俄联合任务‘长城-红星号’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发射,目标是在‘守望者号’抵达前四十八小时拦截。你的任务是提供技术支持,预测LQ-1的可能反应。这是命令,不是请求。”
林启言感到一阵眩晕。军备竞赛升级了,从探测器竞争升级到载人拦截。在深空中,两艘人类飞船将在一个外星物体附近对峙,而谁也不知道那个物体会做什么。
“我们需要联系秦岳院士。”他对欧阳静说,“他是唯一可能影响中方决策的人。”
“秦老已经退休多年了。”
“但他的学生遍布航天系统。”林启言调出通讯列表,“而且他警告过我们技术差距的危险。如果他能说服中方暂停拦截任务……”
“美国任务已经出发了,林博士。即使中方暂停,美国人还是会抵达LQ-1。”
林启言知道她说得对,但某种固执的信念驱使他发送了通讯请求。等待接通的几分钟里,他继续研究法国数据,发现了一个更细微的模式:节点网络的配置变化,不仅响应人类的航天活动,还响应地球上的重大事件。
1971年,美苏签署《禁止在海底安置核武器条约》,同步轨道节点改变扫描模式,重点监测海洋。
1986年,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发生后,欧洲上空的节点增加了辐射监测。
2001年9月11日后,北美区域的网络密度临时增加。
2011年福岛核泄漏,类似变化。
“它们在监控我们的危机。”林启言低声说,“特别是核能和重大灾难。”
“评估我们的危险程度?”陈维猜测。
“或者评估我们是否会对太阳系造成污染。”
秦岳院士的通讯终于接通。老人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一间朴素的办公室,书架上堆满了纸质书——在这个时代已属罕见。
“林博士,我猜到你会联系我。”秦岳开门见山,“但我要告诉你,我已经无能为力了。军方接管了‘长城-红星号’任务,科学顾问团队被边缘化。他们的目标不再是研究LQ-1,而是确保美国人不能独占接触权。”
“这会引发灾难,秦老。如果两艘人类飞船在LQ-1附近对峙,任何误判都可能被解读为攻击行为。”
“我知道。”秦岳叹了口气,“但恐惧和贪婪是人类最古老的驱动力。面对未知,我们首先想到的是占有或摧毁,而不是理解。”
“就没有办法了吗?”
秦岳沉默片刻:“也许有。法国刚向联合国提交了一份新提案,建议在LQ-1周围建立五百公里的‘接触禁区’,任何国家的飞行器不得进入。他们正在争取支持。”
“五百公里?对于深空尺度来说,那几乎是贴脸距离。”
“这是政治妥协的结果,总比直接接触好。”秦岳调出一份文件,“拉封丹教授的数据很有说服力:这个网络已经存在六十年,从未主动干扰人类活动。这说明如果保持距离,我们可能是安全的。但主动靠近……未知。”
林启言快速浏览提案内容。法国建议由联合国组建国际科学团队,远程研究LQ-1,同时所有国家承诺不单方面接触。听起来合理,但在当前的政治氛围下几乎不可能通过。
“美国不会同意。”他说,“他们已经发射了。”
“中国和俄罗斯也不会轻易放弃拦截。”秦岳承认,“所以拉封丹教授提出了另一个建议:如果我们必须接触,应该用统一的、代表全人类的声音,而不是分裂的国家议程。”
“怎么做到?”
“她建议向LQ-1发送一份由联合国起草的正式接触声明,使用节点网络使用过的数学语言,明确表达人类的意图:我们渴望和平交流,但需要时间准备。请求对方在我们准备好之前,不要对我们的接触尝试做出反应。”
林启言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如果LQ-1真如数据显示的那样,一直在观察和学习人类,它可能理解“请求等待”的概念。但前提是它愿意理解。
“我需要拉封丹教授的直接联系方式。”他说。
“已经发给你了。祝你好运,林博士。我们可能正在决定人类的命运。”
通讯结束后,林启言立即联系巴黎天文台。拉封丹教授似乎一直在等他。
“林博士,我研究了你的所有论文。”她用法语说,同声传译系统几乎实时翻译,“你对异常信号的数学分析非常出色。所以我相信你会理解我的担忧: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谈判的对手,而是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用人类的思维模式去预测它的行为,是危险的。”
“我完全同意,教授。但如何让政治家明白这一点?”
“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风险与收益。”拉封丹调出一组模拟数据,“我的团队运行了三千次接触模拟,基于我们对LQ-1行为模式的所有观察。在主动靠近的情况下,百分之六十七的模拟以灾难告终——从简单的任务失败到触发未知防御机制导致地球受影响。”
“百分之六十七……”
“在保持距离、仅通过数学语言交流的情况下,灾难概率降至百分之十九。当然,和平接触的概率也只有百分之三十三,其余是对方无反应。”拉封丹停顿了一下,“但这是我们必须承担的风险。就像孩子第一次伸手触摸火焰,可能被烫伤,也可能学会温暖。”
林启言看着模拟结果,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教授,你们的模拟中,是否考虑了节点网络的时间深度?六十年,它们观察了我们三代人。这意味着它们有大量关于人类行为模式的数据。”
“这正是最令人不安的部分。”拉封丹的声音低沉,“基于这些数据,它们可能已经建立了相当准确的人类行为模型。它们可能预判了我们的每一步:发现信号时的震惊,各国竞争接触权,甚至可能预判了‘守望者号’的发射时间。”
“您是说……”
“我说的是,LQ-1选择在此时出现,可能不是偶然。”拉封丹调出另一组数据,“根据网络节点的激活模式,每当人类技术达到某个阈值,监控密度就会增加。1957年我们进入太空时代,网络建立。1969年我们登上月球,网络扩展。现在……我们达到了什么新阈值?”
林启言想起之前的数据:人类技术指数达到0.72,超过了0.7的阈值。这是秦岳团队的分析结果,但如果节点网络一直在监控,它们肯定也得出了相同结论。
所以LQ-1出现,不是因为它刚发现我们,而是因为我们终于“及格”了。
“考试通过,考官现身。”他低声说。
“正是如此。”拉封丹说,“所以我的建议是:表现出成熟文明的姿态。不要像孩子一样争吵谁先触摸新玩具,而要像成年人一样准备正式的会面。”
“但‘守望者号’已经在路上了,教授。八十七天后抵达。”
“那么我们需要在八十七天内,让联合国通过接触协议,发送统一信息。并祈祷LQ-1愿意等待。”
通话结束后,林启言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看向观测窗,地球在下方缓缓旋转,宁静而脆弱。在这宁静之下,各国政府正在为接触权争吵,两艘飞船正在飞向未知,而一个存在了可能数百万年的文明,正在静静观察着这一切。
陈维突然报告:“博士,1998-QY34的轨道改变了。它正在加速。”
数据显示,那个柯伊伯带节点现在的加速度是地球重力的百分之一,比之前快了十倍。按照新轨迹,它将在三个月内抵达小行星带,而不是原先预估的六个月。
“它为什么加速?”欧阳静问。
林启言调出太阳系内所有航天器的位置,一个猜测逐渐成形:“‘守望者号’的发射。它可能监测到了这次发射,并调整了自己的时间表。”
“为了什么?提前与谷神星-β会合?”
“或者在‘守望者号’抵达LQ-1之前,完成某种准备工作。”
就在这时,空间站的引力波探测器捕捉到一个微弱但清晰的信号。来源方向:LQ-1。内容不是数学序列,也不是坐标。
而是一组简单的脉冲,间隔完全均匀,每秒一次,持续了六十秒。
然后停止。
林启言看着这组脉冲,突然明白了它的含义。
“它在计时。”他说。
“计什么时?”
“六十秒,六十次脉冲。然后停止。”林启言调出历史记录,“三天前,它发送过一次类似的信号,持续五十九秒。昨天,五十八秒。现在,六十秒。”
“不规律的变化?”
“规律是变化的规律。”林启言进行数学分析,“这些脉冲间隔的微小变化,形成了一个倒数序列。如果我的计算正确……当这个序列归零时,正好是‘守望者号’预计抵达LQ-1的时间。”
“它在倒计时?”陈维的声音变了调。
“倒计时什么?接触?评估?还是……判决?”
观测舱陷入沉默。窗外,群星寂静无声,但林启言仿佛能听到那个遥远的倒计时,像宇宙的心跳,稳定、无情、不可阻挡。
八十七天。
人类还有八十七天来统一声音,来证明自己配得上与古老文明对话。
或者八十七天后,某种判决将会降临。
而判决的依据,可能早在我们出生前就已经开始收集。
林启言调出通讯系统,开始起草给联合国科学委员会的报告。他知道这可能徒劳无功,知道政治惯性难以改变,知道恐惧和贪婪可能最终主导一切。
但他必须尝试。
因为在六光年外,在柯伊伯带,在小行星带,在太阳系的各个角落,眼睛正在看着。
而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