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天体出现的第七个小时,全球网络开始出现第一批模糊图像。业余天文爱好者、边缘天文台、甚至国际空间站上的宇航员,都用各自设备捕捉到了那个新增的光点。它位于北斗七星斗柄延伸线的某处,在专业星图上标注为“LQ-1”——以林启言姓氏首字母命名的临时编号。
星海号空间站,林启言盯着高分辨率图像,试图从那个完美反射的天体表面找出任何特征。什么都没有。它就像一颗被抛光到原子级别光滑度的金属球,直径九十七点三公里,误差不超过十米。这个精度本身就令人不安——自然天体不会如此规则。
“辐射读数?”他问陈维。
“零。没有热辐射,没有电磁辐射,连宇宙背景辐射都被完美反射。它的表面温度是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2.725开尔文,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陈维的声音里有压抑的紧张,“就好像……它刻意让自己在电磁频谱上隐形。”
“但它在光学波段可见。”
“因为反射星光。”陈维调出光谱分析,“它不发光,只反射。而且反射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我们从未见过这种材料。”
欧阳静飘进观测舱,手里拿着刚解密的文件:“联合国安理会召开了紧急会议。五大常任理事国意见分裂:中国和俄罗斯主张观察等待,美国和英国主张主动靠近侦查,法国还没表态。”
“靠近?”林启言皱眉,“派什么靠近?以人类目前的技术,到达那个距离需要……”
“新成立的‘接触特别小组’提议启用‘先驱者12号’。”欧阳静打断他,“你知道那是什么吧?”
林启言当然知道。“先驱者”系列深空探测器的最新迭代,理论上可以达到光速的百分之十五,由核聚变推进器和激光帆混合驱动。但它从未实际测试过,只是个概念机。
“他们疯了。那是个未经验证的技术,而且需要至少三个月改装——”
“改装已经开始了。”欧阳静调出地球发来的实时画面,“肯尼迪航天中心、拜科努尔、文昌,三个发射场都在加班。他们计划在七十二小时内发射三艘无人探测器,从不同角度接近LQ-1。”
“三艘?”陈维惊讶,“为什么需要三艘?”
“冗余设计。也有人说……是三个国家各自想掌握第一手数据。”
林启言揉了揉太阳穴。政治博弈已经开始了,在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科学发现面前,国家竞争仍然是首要驱动力。他看向那个沉默的天体,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它选择的位置很有意思。六光年,正好在我们发送的信息到达它原位置所需时间的一半距离上。”
“什么意思?”
“假设它一直在移动,当我们发射信息时,它已经在途中。我们的信息需要六年到达它原来的位置,但只需三年就能到达它现在的位置。”林启言调出计算模型,“就好像……它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发射,提前移动到了最佳接收点。”
观测舱安静下来。这个推论暗示着两种可能:要么对方能预知未来,要么对方监听了人类所有的通讯——包括那些加密的内部讨论。
“我们需要检查空间站的所有数据链路。”欧阳静立即说,“如果有任何信息泄露——”
“如果他们有监听我们的技术,我们永远也发现不了。”林启言摇头,“就像蚂蚁发现不了人类的无线电波。”
控制台突然发出柔和提示音。不是警报,而是林启言设置的自动分析程序完成了一个长期计算。他调出结果,愣住了。
“博士?”陈维探头过来。
“过去七小时,LQ-1的位置有微移动。”林启言放大数据,“不是轨道运动,是自转。它以每小时一度的速度缓慢旋转,轴心指向……地球。”
欧阳静凑近屏幕:“它在观察我们?”
“更精确地说,它在用整个表面均匀地观察太阳系的每一个角落。”林启言调出另一组数据,“我对比了七小时前和现在的反射模式。它表面的不同区域,在不同时间精确反射了太阳、木星、土星甚至冥王星的光。就像……一个全方位的镜面扫描仪。”
“它在测绘太阳系。”陈维低声说。
“而且是以我们无法理解的精度。”林启言指向一行数据,“它甚至反射了奥尔特云中几个已知彗星的光,那些彗星距离太阳约一光年,人类只有最强大的望远镜才能勉强看到。”
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逐渐清晰:这个天体不仅在观察地球,它在记录整个太阳系的一切。每一颗行星,每一颗卫星,每一个重要的小行星,甚至遥远的彗星云。它在制作一张全息地图,精度超越人类所有星图的总和。
“它没回应我们的信息。”欧阳静说,“但它在观察。这意味着什么?”
林启言没有回答。他调出LQ-1出现前后的深空辐射背景数据,寻找任何异常模式。三十分钟后,他找到了。
“看这里。”他指着频谱图上几乎看不见的微小波动,“在LQ-1出现前的十七秒,整个太阳系的宇宙射线背景有极短暂的变化。不是强度变化,是……种类变化。某些高能粒子的比例发生了改变。”
“太阳活动?”
“太阳在那段时间很平静。而且这种变化模式……”林启言调出数据库对比,“和大型强子对撞机全功率运行时,周围环境的辐射变化有百分之八十七的相似度。”
陈维瞪大眼睛:“您是说……它出现时,产生了类似粒子对撞的能量效应?”
“更像是它‘穿过’时,与周围时空相互作用产生的次级效应。”林启言感到脊椎发凉,“它可能不是‘飞’过来的。它可能是……量子隧穿,或者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超空间旅行。”
如果是这样,那么人类与对方的技术差距就不是几百年或几千年,而是根本性的代差。就像二维生物无法理解三维空间,人类可能无法理解对方的移动方式、存在形式甚至思维方式。
通讯请求打断了他的思绪。是雷蒙德主任。
“林博士,我们需要你的专业判断。”雷蒙德开门见山,“‘先驱者’计划是否可行?探测器靠近LQ-1会不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反应?”
林启言沉默了几秒:“主任,我建议暂停所有主动接触尝试。我们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它可能是一艘飞船,也可能是一个探测器,或者……某种我们无法概念化的东西。贸然接近就像原始人触摸不明机器,可能启动我们不明白的程序。”
“政治压力很大。”雷蒙德的声音疲惫,“公众开始恐慌,股市暴跌,一些宗教团体声称末日降临。各国政府需要做点什么,向人民展示他们在掌控局面。”
“但他们没有掌控,没有人有。”林启言少有的尖锐,“我们面对的是超越人类理解的存在。假装掌控是危险的傲慢。”
“我同意。但我需要更具体的科学理由来说服委员会。”
林启言快速整理思绪:“第一,LQ-1在系统性地测绘太阳系,这说明它在收集数据。主动靠近可能干扰它的数据收集,被解读为敌意。第二,它的出现方式暗示超光速或超空间技术,这意味着如果我们激怒它,它可以在几分钟内到达地球——我们毫无防御能力。第三,它没有回应我们的信息,但也没有离开。这意味着它在评估,而评估需要时间。我们应该给它时间。”
雷蒙德沉默良久:“我会把你的建议转达。但做好心理准备,林博士。探测器很可能还是会发射。”
通讯结束。
欧阳静叹了口气:“你觉得它们会怎么反应?如果探测器靠近的话?”
林启言望向观测窗,望向那个遥远的、沉默的光点。“我不知道。但我想起一个古老实验:把不同物种的动物放在陌生环境,观察它们的反应。有的好奇接近,有的恐惧攻击,有的谨慎观察。”
“你认为我们在被实验?”
“也许。”林启言轻声说,“也许整个太阳系都是一个实验室,而人类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观察窗外的眼睛。”
陈维突然指向屏幕:“博士,LQ-1的旋转速度变了。”
数据显示,那个天体的自转从每小时一度,减缓到每小时零点五度。同时,它的表面反射率出现极细微的变化——不是整体变化,而是形成了某种图案。
林启言放大图像,增强对比度。在LQ-1朝向地球的那一面,一个巨大的圆形区域反射率降低了百分之零点零零一,几乎无法探测。这个圆形区域内部,有更小的点状图案。
“它在……显示什么?”陈维眯起眼睛。
林启言调出所有波段的图像,进行合成分析。十分钟后,一个模糊但可辨的图案出现在屏幕上:一个大圆,内部有八个小点,排列方式……
“太阳系。”欧阳静倒吸一口凉气,“它在显示太阳系的示意图。太阳和八大行星。”
图案持续了三十七秒,然后消失。LQ-1恢复均匀的高反射率,自转速度也恢复原状。
“它确认了我们知道的事。”林启言说,“它在说:‘是的,我在观察你们的恒星系统。’”
“为什么现在才回应?而且用这么隐晦的方式?”
“因为我们在观察它观察我们。”林启言突然明白了,“它知道我们在分析它的行为。这个图像是确认,也是……测试。它在测试我们能否解读这种隐晦的沟通。”
“测试我们是否聪明到能理解?”陈维问。
“或者测试我们是否值得用更直接的方式沟通。”
控制台再次提示,这次是来自月球“广寒宫”基地的紧急通讯。基地主任赵锐的全息影像出现,背景是忙碌的控制中心。
“林博士,我们检测到LQ-1方向的微弱引力波信号。不是自然产生的模式,是……编码信息。”
“什么内容?”
“还没完全破译,但有一个部分很清晰。”赵锐调出数据,“一组坐标,指向柯伊伯带的一个位置。距离大约五十个天文单位,那里除了冰质小行星什么都没有——至少我们以为什么都没有。”
林启言立即调出该区域的星图:“有什么异常吗?”
“我们重新扫描了那个区域。发现一个之前被归类为‘小行星1998-QY34’的天体,直径约三百米,成分是水冰和岩石混合物。”赵锐停顿了一下,“但它在一个月前的轨道参数和现在相差百分之五。自然天体不会这样突然改变轨道。”
“你们派探测器了吗?”
“正要发射。但我想先问问你的意见。”赵锐的表情严肃,“如果LQ-1在指引我们看某个东西,那东西可能很重要。也可能……是个陷阱。”
林启言思考着。LQ-1用极其隐晦的方式展示太阳系图,又用引力波发送具体坐标。这是矛盾的沟通方式:一面保持神秘,一面给出明确指引。为什么?
“我建议侦查,但保持距离。”他最终说,“用远程传感器扫描,不要直接接触。”
“同意。”赵锐点头,“我们一小时后发射探测器,数据会实时共享。”
通讯结束。
欧阳静看着林启言:“你觉得那是什么?1998-QY34?”
“我不知道。”林启言诚实地说,“可能是另一个外星物体,可能是LQ-1留下的某种信标,也可能是……某种测试的下一阶段。”
陈维突然有了想法:“博士,您说LQ-1在测绘太阳系。如果它在找什么东西呢?不是观察我们,而是在太阳系里找某个特定的……物体或位置?”
这个想法让林启言一愣。他一直假设LQ-1是为了人类而来,但如果人类不是主要目标呢?如果太阳系本身才是重点?
他调出太阳系的历史数据,搜索任何不寻常的记录。一小时后,他找到了一个可能的相关项:1972年,先驱者10号探测器在飞越木星时,曾报告短暂的传感器异常。当时被归因为木星强烈的辐射带干扰,但原始数据中有一个细节一直被忽略——异常发生时,探测器接收到的宇宙射线中,某种特定同位素的比例突然增高。
而这种同位素,在LQ-1出现时的辐射异常中,也出现了。
“它们以前来过。”林启言低声说,“或者至少,它们的东西以前来过。”
他看向屏幕上的LQ-1,那个沉默的、完美反射的天体。它不再只是一个神秘的外来物,而是一个更大谜题的一部分——一个可能横跨数十年甚至更久的谜题。
而在柯伊伯带,那个被重新标注的“1998-QY34”正在等待人类的探测器。
林启言不知道会发现什么,但他有一种清晰的预感:一旦看到,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知识,一旦获得,就无法遗忘。
有些存在,一旦确认,就无法忽视。
人类站在门槛上,手已经放在门上。
而门后,不只是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