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影为食，我以魂饲之

六八年深山工厂突发集体幻觉，档案记载所有工人都坚称自己影子变“活”了。

多年后我翻开爷爷的绝密工作笔记：“影人计划——以特殊光影控制人类意识实验取得突破。”

最后一页却用血字写着：“它们不是幻觉，它们一直跟着我们！”

今晚我发现，我的影子在我不动的时候，自己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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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像墨汁泼洒下来，浓得化不开。林海坐在台灯昏黄的光圈里，手指悬在面前那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封皮是那种老式的人造革，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纸板，没有题签，只有右下角一个模糊的、被反复摩挲过的编号痕迹：728。

房间里很静，只有老式挂钟齿轮咬合的咯哒声，一下，又一下，碾着人的神经。窗外偶尔有车灯掠过，瞬间映亮对面楼灰扑扑的墙，随即沉入更深的黑暗。空气里漂浮着旧纸张特有的、混合了灰尘与微弱霉味的气息。

这笔记本是他今天下午整理爷爷遗物时，从一个锁得死死的樟木箱最底层翻出来的。箱子里还有些褪色的奖章、印着“安全生产标兵”的搪瓷缸、几本毛选，唯独这本笔记，被一层油布仔细包裹着，沉甸甸的，透着股不同寻常的寒气。

爷爷林卫国，一辈子都在“第七机械厂”工作，那是个地图上找不到代号的山沟沟里的厂子。他生前话很少，关于厂里的事更是绝口不提，只有那双总像是望着很远地方的眼睛，偶尔会闪过一丝林海无法理解的、深重的疲惫，甚至……恐惧。直到去年冬天，老人躺在病床上，形销骨立，抓住林海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反复念叨的就两句：“影子……别看影子……它们认人……”

当时只当是病重谵语。可现在，指尖触到笔记本冰凉的封皮，那沙哑含混的声音又幽灵般钻回耳朵。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封面。

扉页是爷爷工整甚至有些刻板的字迹：“工作记录，林卫国，1968.3起。” 但很快，笔迹开始变化，时而急促潦草，墨水洇开，时而又是那种过分的工整，仿佛在竭力控制颤抖的手。

前面的内容枯燥琐碎，无非是车间生产进度、设备维护、学习会议摘要。充斥着那个年代的特定词汇，“大会战”、“献礼”、“提高警惕”。转折点出现在大约三分之二处。

“68.10.23，阴。二车间三组夜班。王建国报告说光线‘不对劲’，看东西重影。检查照明线路，无异常。其人情绪紧张。”

“68.10.25，小雨。多名工人反映类似情况。疑为群体性癔症？或近期伙食标准降低所致？厂医务室束手无策。气氛开始怪异。”

“68.11.7。不再是重影。至少十七人（名单附后）坚称，自己的影子……‘活了’。描述不一，有的说影子动作延迟，有的说影子朝自己笑，最严重的李德顺，说他半夜起床，看见自己的影子贴在墙上，伸手想掐他脖子。李已被隔离观察。严禁传播谣言，违者严惩。但恐惧压不住。”

看到“影子活了”这几个字，林海的后颈蓦地窜过一丝凉意。他抬眼，瞥了一下自己投在侧墙上的影子，被台灯拉得又长又淡，轮廓模糊，静静躺着。他晃了晃手指，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正常。

他低头继续，速度却不自觉地加快了，纸页哗哗作响。

记录变得愈加混乱，夹杂着片段的描述：“影子像黑色的水，会淌”、“独立移动，不随光源改变”、“听见窃窃私语，来源是阴影处”……大量地方被涂黑，或者干脆整页撕去。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恐慌，透过时隔半个多世纪已然泛黄的纸张，扑面而来。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有文字记录的地方。

字迹在这里完全变了，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用尽全身力气的刻画，每一笔都深深凹陷进纸纤维里，用的是那种罕见的深褐色墨水——或者说，根本不是墨水。

“影人计划——阶段性总结：利用特殊频段混合光源（参见附件7-B光谱图）及特定环境几何结构（参见3号车间建筑声光聚焦设计图），成功诱导并稳定目标群体的集体感知偏差。意识场干涉初步验证。下一步：尝试引导影子完成简单指令（拾取、移动标记物）。注：目标出现不可控的感知反馈深化现象，个别个体报告与‘影子’产生初级‘共情’（疼痛、情绪碎片接收）。需密切观察，评估风险边界。”

“影人计划”？意识场干涉？引导影子？

林海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爷爷的笔记里，怎么会出现这种词汇？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生产记录！他猛地想起爷爷临终前的话，“它们认人”……难道，不是胡话？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段，那已经不是书写，而是用某种尖锐物，蘸着同样的深褐色液体，狠狠地、歪歪扭扭刻划上去的，力透纸背，甚至划破了下面的好几张纸：

“错了！！全错了！！！它们不是幻觉！不是实验产物！它们一直就在那儿！在光后面！在暗处！盯着我们！现在它们醒了！它们认得我们了！！！别信光！别信你的眼睛！它们在镜子里是反的！在黑暗里……才是真的！！！跑！跑啊！！！别回头！！！别让影子碰到你！！！永别了，我的……”

后面的字迹彻底糊成一团，只剩下几个狂乱的、重叠的划痕，像垂死者最后的痉挛。

深褐色的痕迹，在昏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铁锈般的质感。林海伸出手指，极轻地蹭了一下那最后的模糊印迹。指尖传来微微的黏涩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陈旧的腥气。

是血。干涸了五十多年的血。

一股寒意从他尾椎骨炸开，瞬间爬满整个脊背，头皮阵阵发麻。房间里似乎更冷了，台灯的光圈也仿佛在缩小，变得不稳定，将他的影子在侧墙和地板上拉得摇曳不定。他清楚地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轻响，血液冲刷着耳膜，咚咚作响。

他僵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那血字，又像是什么也没看见。爷爷的恐惧，跨越了时空，如此真实、如此绝望地攫住了他。不是幻觉……一直就在……认得我们……

就在这时——

“咯哒。”

挂钟整点报时的簧片猛地弹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林海浑身一激灵，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惊魂未定地喘着气，目光下意识地，从令人窒息的血字笔记上移开，先是看向声音来源——那老旧的挂钟钟摆正一左一右，不疾不徐地摆动。

然后，他的视线无意识地、顺着他自己身体的轮廓，滑落到了地板上。

台灯在他左侧偏后的位置，将他的影子投向右侧地面和一部分墙面。影子很清晰，头部、肩膀、手臂搁在桌上的轮廓……一切都符合光学规律，安静地贴伏着。

他的目光定格在影子头部，那双由阴影构成的、没有细节的“眼睛”所在的位置。

他的身体，因为刚才的惊跳和持续的紧绷，此刻正一动不动，维持着一个略微前倾查看笔记的姿势。手臂、手指、头颅，都静止着。

地板上他的影子，也完全静止着。

一秒。两秒。

忽然，就在那影子面部的模糊阴影里，对应着眼睛的地方，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眨动了一下。

不是光影晃动造成的错觉。那是一种非常短暂、非常细微的“闭合-睁开”的韵律，发生在绝对静止的投影轮廓内部。快得像电光石火，甚至让林海怀疑是不是自己眼球干涩产生的幻觉。

但那股冰冷的、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却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比看到血字时更清晰、更直接、更毛骨悚然。

他脖颈僵硬，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试图低下头，去证实，或是推翻那瞬间的感知。

目光即将再次触及自己影子的前一刻，他的动作僵住了。

不能看。

爷爷血字的最末尾，那几个狂乱的划痕下方，似乎还有几个极淡的、被血迹 partially 掩盖的小字，他刚才没有注意。此刻，在剧烈的心跳和冰冷的恐惧中，那行小字仿佛自动浮现在他脑海里，或者，他只是凭借残存的印象拼凑出了它：

“……尤其是，别看它眼睛。”

台灯的光，依旧昏黄地笼罩着书桌这一隅。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走着它的轮回。

林海坐在光圈中央，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冷汗，悄无声息地，从他的额角滑下，滴落在深蓝色的笔记本封皮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的影子，静静匍匐在脚边的地面上，头颅微侧，那没有五官的、纯粹的黑色轮廓，似乎正对着他僵直的身体。

窗外，夜还很长。

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