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真相的洪流

震耳欲聋的鸡鸣如同永不疲倦的海啸，持续冲击着平安驿服务区的每一个角落。林大勇死死捂住耳朵，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但那些尖锐的、穿透力极强的鸣叫依旧像钢针一样扎进他的大脑。然而，比这物理上的噪音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外面正在上演的、彻底失控的人间戏剧。驾驶室外，混乱已经升级为彻底的疯狂。旅馆二楼，那对夫妻的争吵已经从隔窗对骂变成了肢体冲突的预演。男人面红耳赤，额头青筋暴起，指着女人，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对！我是加了那个女的微信！那又怎么样？你看看你自己！生了孩子以后你关心过我吗？除了抱怨就是抱怨！我他妈回家比上班还累！”女人则像是被彻底点燃的火药桶，尖叫着扑到窗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尖利得刺破鸡鸣：“我抱怨？是谁天天加班到半夜？是谁把孩子丢给我一个人？你妈那个老巫婆天天挑我刺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只会装聋作哑！废物！你就是个没用的废物！”她的话语如同失控的机关枪，喷射着积压多年的怨毒，连她自己都被这赤裸裸的宣泄惊得浑身发抖，却又无法停止。周围的窗户纷纷打开，探出更多惊愕、茫然甚至带着一丝病态兴奋的脸孔。服务区主楼门口，西装男——那位曾试图用名片掩饰慌乱的商务精英——此刻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玻璃门。他昂贵的西装沾满了灰尘，领带歪斜，精心打理的发型凌乱不堪。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翻滚的混乱，嘴唇却不受控制地翕动着，用一种梦呓般的、绝望的语调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噪音：“……对，三季报是假的……现金流早就断了……挪用……拆东墙补西墙……窟窿太大了……填不上了……张总……李董……他们都默许了……现在……完了……全完了……”他每吐出一个字，脸色就灰败一分，仿佛生命正随着这些被迫吐露的秘密一起流逝。他身边散落着屏幕碎裂的手机，像他此刻崩溃的人生写照。便利店门口，那个穿着冲锋衣的年轻人跪在地上，双手被闻讯赶来的保安反剪在身后。他身体筛糠般抖动着，脸上毫无血色，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一种奇异的解脱。他对着按住他的保安，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金店……对，是我干的……就我一个人……钱……钱藏在老家屋后第三棵槐树底下……埋了一米深……用塑料布包着……我受不了了……天天做噩梦……听见警笛就发抖……让我坐牢吧……求你们了……”保安一脸错愕，显然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只能死死按住他，对着对讲机语无伦次地呼叫支援。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有人指着同事大骂对方背后打小报告；有人对着电话哭诉自己一直暗恋着有夫之妇；有人歇斯底里地承认自己偷了公司的办公用品……平日里被社会规则、道德约束和精心维护的体面所掩盖的阴暗角落，此刻被这诡异的鸡鸣声浪粗暴地掀开，暴露在凌晨惨白的灯光下。空气里弥漫着恐惧、羞耻、愤怒和一种原始的、失控的宣泄。服务区的工作人员完全懵了，试图维持秩序，却如同螳臂当车，瞬间被卷入这失控的洪流。林大勇缩在驾驶室里，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眩晕感让他几乎要呕吐。他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与外面那些彻底失控的人不同，他的思维在这片疯狂中，竟诡异地维持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晰。养殖场老板那张汗津津的、写满恐惧的脸，在他眼前不断闪现。装货时，那几个穿着便服却动作僵硬、眼神锐利、袖口隐约露出白色实验服边缘的“监工”，他们沉默地注视着每一只被赶上车的公鸡，那种专注带着一种非人的审视。还有西装男，在餐厅里，他揉搓那张名片时，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眼神里的慌乱绝非仅仅因为账目问题那么简单。最关键的是这些鸡！它们太反常了！从装车开始就死寂得吓人，连长途颠簸都只是偶尔骚动，这根本不符合常理。而此刻，这整齐划一、如同军队冲锋号般的集体打鸣，更是诡异到了极点！它们被喂了什么？注射了什么？还是……空气里弥漫着什么？林大勇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咳嗽起来。他死死盯着后视镜里映出的巨大货厢轮廓，那里面关着三千只制造了这场人间地狱的“元凶”。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攫住了他：这根本不是一次普通的运输任务。他被利用了！这些鸡，连同这个服务区里所有的人，都成了某个巨大实验的一部分！目的呢？就是为了看人们像提线木偶一样，在某种未知力量的控制下，撕开伪装，暴露内心最不堪的秘密？愤怒和一种被玩弄的屈辱感瞬间冲淡了恶心和眩晕。他必须弄清楚！必须！就在这时，他再次猛地扭头，锐利的目光投向服务区边缘那片黑黢黢的小树林。刚才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反光绝非错觉！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混乱灯光的交界处，在几棵高大乔木的阴影下，似乎有不止一个极其微弱的光点，像潜伏野兽的眼睛，冷静地、不带任何感情地观察着服务区内这场由他们亲手导演的“真相洪流”。那不是自然光。林大勇几乎可以肯定。那是某种光学仪器镜片的冷光。有人在看着这一切。记录着这一切。他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