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愿的公寓在西郊梅园路一栋老式公寓楼的顶层。房间不大,但整洁得近乎刻板,陈设简单,色调以白、灰、浅木色为主,最大的家具是占据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新旧书籍,从灵异学、民俗考据、宗教典籍到心理学、哲学甚至医学专著,杂乱中又似乎有某种内在逻辑。窗户开着,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吹进来,拂动着纱帘。
他脱下沾染了灰尘和阴气的外套,仔细挂好,又去浴室简单冲洗。热水带走了一些疲惫,也冲淡了皮肤上残留的、属于红衣女鬼的淡淡怨念回响。他换上干净的居家服,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银发走到客厅,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个不起眼的黑色盒子上。
那是一个特制的屏蔽盒,用来存放某些敏感或带有残留灵能波动的物品。此刻,盒子表面一个不起眼的指示灯正闪烁着极微弱的红光。
齐愿眼神微凝。他走到书桌前,没有立刻打开盒子,而是将手掌轻轻悬停在盒子上方,闭目凝神。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眉心微蹙。盒子里确实有极其微弱的异常波动,但不是攻击性的,也不是之前接触过的任何熟悉类型,更像是一种……不稳定的、混乱的、正在缓慢消散的印记。
他打开屏蔽盒,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底部的绒布衬垫。但以他异于常人的感知,能“看”到绒布中央,残留着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灰烬般的痕迹,以及一丝即将彻底消失的、带着硫磺和某种焦糊甜腻气味的灵能残留。
有人来过。在他不在的时候,用某种不寻常的方式进入了他的公寓,接触过这个本应空无一物的屏蔽盒,留下了这转瞬即逝的痕迹。
没有强行闯入的迹象,没有触动他留下的任何示警符文。来者要么手段高明,要么对他这里的防护非常了解。
齐愿立刻检查了公寓的其他地方。财物无失,书籍文件没有翻动痕迹,他布置的几个隐蔽的监测灵纹也完好无损,只记录到一股极其短暂、经过高度伪装的精神力波动,一闪即逝,无法追溯来源。
目标明确,行动谨慎,不为财物,似乎只为确认这个盒子的状态,或者……留下某种标记?
他回到书桌前,看着那片即将彻底消散的灰烬痕迹。硫磺和焦糊甜腻的气味……这让他联想到一些不太好的东西。某些与古老邪术、禁忌召唤或异维度存在相关的仪式,有时会留下类似的气味。
这个盒子,是他上周从一个旧货市场无意中淘来的。摊主是个眼神浑浊的老头,说不清东西来历,只含糊说是“老物件”,看着特别,就收了。齐愿当时察觉到盒子内部有种奇怪的、被反复擦拭掩盖的陈旧灵能印记,与常见的民俗器物或宗教法器都不同,出于研究和收集线索的习惯,便买了下来,放在屏蔽盒里观察。
现在看来,这盒子或许比他想象的更不简单,而且已经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
会是巧合吗?他刚从一次危险的灵异事件中归来,住所就出现了这样隐秘的侵入。
齐愿走到窗边,望向楼下逐渐开始繁忙起来的街道。晨曦已经完全驱散了夜色,城市在雨中醒来,车流人流,一切如常。但在这看似正常的表象下,某些潜流,或许已经开始涌动。
他回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快速画出残留灰烬的形状和感知到的灵能波动图谱,并记录下气味的细节描述。然后,他将这张纸折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必须将这件事上报。虽然侵入者没有造成实质破坏,但这种精准、隐秘且目的不明的进入方式,本身就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信号。尤其是在他刚刚展示了与谢然配合的能力之后。
但他没有立刻联系三区。现在是清晨,而且他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绪,也需要处理一下从昨晚任务中带回来的、属于红衣女鬼的那一丝顽固的回响。
齐愿走到书架旁,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铜制香炉,又从另一个盒子里捡出几块暗红色的、带着清苦药香的香料,放入炉中。他用手指凌空在香炉上方虚画了一个简单的安神符文,香料无火自燃,升起一缕笔直的、带着安宁气息的青烟。
他盘膝坐在香炉前的软垫上,闭上眼睛,调整意念,引导着那缕青烟缓缓萦绕周身。香料的气息和安神符文的力量,如同温柔的溪流,开始洗涤、安抚他精神上那些细微的、因深度通灵和接收怨念而残留的“划痕”与“杂音”。
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处理“回响”的方法之一。不是消除记忆,而是将其“归档”,与自身的意识隔离开来,减少持续性的影响。
时间静静流淌。香炉里的香料燃尽,青烟消散。齐愿再睁开眼时,浅灰色的眸子恢复了惯有的清明和平静,眉心的红痣色泽也似乎柔和了一些。
他起身,将香炉收拾好,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半。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内部通讯器,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接通上级或内务部门的频道,而是先调出了一个联络人。
通讯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略显沙哑、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的男声,背景音里有水声和杯盘轻碰的响动。
“喂?谁啊?这么早……”是谢然。
“是我,齐愿。”齐愿的声音平稳。
“齐愿?”谢然那边的背景音安静了一下,似乎是关掉了水龙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的语气迅速变得清醒而警觉。驱魔师的直觉让他立刻意识到,齐愿不会无缘无故在这个时间联系他。
“我的住所,在我离开执行任务期间,有不明身份的侵入者进入过。”齐愿言简意赅,“没有财物损失,但留下了一些特殊痕迹。我认为应该上报,并提醒你注意自身安全。”
谢然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吸气。
“定位入侵?针对你?”谢然的声音沉了下来,“知道是什么路数吗?”
“痕迹很微弱,难以判断具体来源。手法专业,没有触发我的防护。目标似乎是我最近得到的一个旧物屏蔽盒,但盒内当时并无物品。”齐愿略过了盒子来源的细节,“侵入发生在任务期间,时间点敏感。我建议你也检查一下自己的住处和随身物品。”
“妈的,这可不是好消息。”谢然骂了一句,但语气并不慌乱,反而带着一种临战前的冷静,“知道了,我马上检查。你那边先别动任何东西,保护现场,我……不,等等,你先上报给内务和安全部,走正规流程。我这边完事就过去,看看能不能从痕迹上找出点线索。我对某些‘脏东西’留下的臭味,鼻子还挺灵。”
“好。”齐愿应道。谢然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直接、专业,而且立刻意识到了潜在的关联和风险。
“自己小心点。”谢然补充了一句,“在支援到之前,别轻举妄动。对方能悄无声息摸进你的地方,实力不明,目的不明,谨慎为上。”
“明白。”
结束通讯,齐愿将刚才记录的信息和初步判断整理成简要报告,发送给了三区的内务与安全部门。然后,他重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阳光渐亮的城市。
不速之客留下的痕迹即将彻底消散,但这件事本身,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涟漪已经荡开。
昨晚联手处理的红衣女鬼事件,看似只是一个孤立的C级任务。但现在看来,或许它,以及他无意中得到的那个旧盒子,都只是某个更大图景中的一小块拼图。
而他,或许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某个阴影之中。谢然,很可能也被卷了进来。
齐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架上那些厚重典籍的书脊。平静的生活,似乎又要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