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雪.北陵夜火

自赤城山地界转向北陵郡的所谓“小路”，其实不过是积雪覆盖下依稀可辨的车辙和猎户足迹。

两侧枯木狰狞，怪石嶙峋，山路崎岖难行，粮车不时陷入深雪，行进速度缓慢如蜗牛。

风声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凄厉的呜咽，更添几分荒凉与不祥。

裴懿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他料定，若真有人要在途中动手，这条人迹罕至、便于设伏的山路是绝佳地点。

他令亲兵前后散开警戒，自己则控马行在队伍中段，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可疑的岩石、树丛和雪坡。

然而，一直走到山路尽头，视野豁然开朗，远处北陵郡低矮的城墙轮廓在风雪中隐约可见，预想中的袭击竟迟迟未来。

太安静了。这种反常的平静，比明刀明枪的厮杀更让裴懿心头沉坠。对方费尽心机逼他们改道北陵，绝不会只是为了让他们多走几天冤枉路。

更大的图谋，或许就在前方那座看似平静的郡城之中。粮草未抵苍山，一刻也不能松懈。

行至北陵城门下，天色已完全暗沉。守城士兵见这浩浩荡荡、打着官家旗号的队伍，不敢怠慢，却也依例拦下盘问。

裴懿的亲随上前，亮明身份与公文，说明乃是押送北境军粮的队伍，因前方山道崩毁，被迫改道，请求入城暂歇。

士兵听闻涉及边关军务，不敢擅专，忙道：“请诸位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王爷！”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城门内传来脚步声。数盏灯笼引路，一行人快步而出。

为首之人，身披玄色大氅，内着暗青色锦袍，身形清瘦挺拔，面容在晃动的灯光下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温和，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薄雾。

他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王府主人的礼节性笑意，却让人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这便是婉宁的皇兄，北陵郡王萧若风。幼时宫宴上的几面之缘，印象早已淡去。

眼前的男子，举止优雅从容，一言一行皆显天家教养，但裴懿却敏锐地捕捉到，那温润表象下，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寂与疏离，仿佛他与这喧闹世间，隔着一整个寒冬的距离。

裴懿压下心中翻涌的关于婉宁的思绪，上前几步，依礼躬身。

裴懿.“末将裴懿，参见王爷。军务在身，路遇阻碍，不得已叨扰王爷清静，还望王爷恕罪。”

萧若风虚扶一下，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萧若风.“裴世子不必多礼。北境军粮乃国之大事，北陵既在途中，自当尽力相助。风雪严寒，诸位一路辛苦，快请入城安顿。”

他侧身示意，态度无可挑剔，却依旧保持着一段无形的距离。

车队缓缓入城。北陵郡城不大，夜色中更显寂静，唯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和马蹄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

萧若风早已命人收拾出几处相邻的院落，足以安置裴懿一行及部分粮车。

天气实在恶劣，连夜赶路已不可能，裴懿纵然心急如焚，也只能接受现实，在此歇脚。

安顿好粮车与大部分兵士后，裴懿被一位头发花白、举止沉稳的老仆引至王府深处一处僻静的院落。老仆在一间亮着灯火的屋前停下，恭敬禀报：“王爷，裴世子求见。”

屋内静了片刻，方才传来萧若风略显低沉、带着些微气音的声音。

萧若风.“请世子进来吧。”

老仆对裴懿微微颔首，眼中似有深意，随即悄声退下。裴懿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朴雅致，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面的严寒。

萧若风并未如寻常主人般端坐主位，而是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听见脚步声，方才缓缓转过身。他似乎对裴懿的深夜来访并不意外，脸上甚至没有多少惊讶的神色，只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裴懿心中诧异，依言在客座坐下。萧若风踱至桌旁，亲手斟了一杯热茶，推至他面前，微笑道。

萧若风.“雪夜寒重，世子先暖暖身子。”

茶香袅袅，是上好的云雾。裴懿道了声谢，捧起茶盏，心中疑虑更深——这位王爷，态度未免太过平静，甚至……有些过于了然。

萧若风也在他对面坐下，并未绕圈子，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落在了裴懿脸上。

萧若风.“皇妹婉宁，前些年尚能通书信时，信中偶尔会提及京中旧事与人……总会小心翼翼地带过一个名字，说起些无关紧要却又让她眉眼生动的琐碎。那时我便猜想，能让她在深宫那般境地里，笔端仍存一丝鲜活气的人，大抵便是裴世子你了。”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晰。

萧若风.“今日一见，世子风姿气度，果非凡俗。只是不知，世子对当年总跟在你身后唤‘阿懿哥哥’的那个小丫头，如今……是何看法？”

这不是简单的寒暄。这是兄长在为孤悬深宫、命运未卜的妹妹，做最隐晦也最直接的试探。他在问裴懿的心意，问那份儿时情谊是否经得起岁月磋磨与权势倾轧。

裴懿放下茶盏，迎上萧若风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站起身，对着萧若风，郑重地行了一礼，并非官礼，而是近乎晚辈对长辈的敬礼。

#裴懿.“王爷。”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

#裴懿.“末将幼时懵懂，不知保护之责。如今既已知晓公主殿下境遇，每每思之，痛彻心扉。公主清韵高洁，坚韧如竹，是末将心中至为珍重之人。末将曾对公主立誓，待北境稍安，必以军功向陛下恳求，迎娶公主，带她离开樊笼。此心此志，天地可鉴，岁月不移。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他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直白的决心与承诺。萧若风静静听着，目光在裴懿脸上停留良久，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进他的心底。

良久，他眼中那层薄冰般的疏离似乎融化了些许，微微颔首，亲自起身，将裴懿扶起。

萧若风.“世子请起。”

他的声音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与欣慰。

萧若风.“有你此言……本王，亦可稍安。婉宁她……不易。”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飘散在温暖的空气里，却承载着千钧重负。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比方才融洽不少。话题渐渐从婉宁转到北境战事、粮草转运的困难，以及途中的种种蹊跷。

裴懿隐晦地提及了对押运官王郎中的怀疑，萧若风听得认真，眉头微蹙，显然也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寻常。

就在两人交谈渐入深处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嘈杂声，有人高喊：“走水了！走水了！”

裴懿与萧若风同时起身，推门而出。只见不远处裴懿被安排暂住的那处院落方向，火光映红了小半边天，浓烟滚滚。

所幸发现得早，王府仆役与裴懿的亲兵正奋力扑救，火势很快被控制下来，并未蔓延。

两人快步赶过去。火已被扑灭，但那间原本给裴懿准备的厢房，门窗焦黑，屋内一片狼藉，显然烧得不轻。押运官王郎中也在人群中，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关切，正指挥着几个手下帮忙收拾。

然而，当他转头看见与萧若风并肩而立、毫发无伤的裴懿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致的错愕与慌乱，虽然瞬间便被他强压下去，换上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但那瞬间的僵硬，如何能逃过一直暗中留意他的裴懿的眼睛？

果然！这火，是冲着他来的！裴懿心中一凛，怒火与寒意同时升腾。

萧若风显然也注意到了王郎中那一闪而逝的异常。他面上不露声色，甚至带着几分王府主人应有的歉意与后怕，上前一步，温言道。

萧若风.“今夜这火真是虚惊一场！想是今夜风大，世子房内窗子未关严实，吹倒了烛台，方才酿此小祸。万幸世子方才在本王处叙话，未曾受伤，否则本王真是难辞其咎。”

他这话，既解释了失火原因，又点明了裴懿当时不在房内、有人可证，轻轻巧巧，便将此事定性为意外，暂时安抚了众人，也……稳住了那做贼心虚之人。

王郎中闻言，连忙顺着杆子爬，连声道：“王爷说的是，定是意外，意外！世子无恙便是天大的幸事！”

待众人渐渐散去，萧若风对裴懿使了个眼色，面上依旧带着惯常的、略带疏离的微笑，朗声道。

萧若风.“此处已无法安寝，本王另为世子安排一处清净所在，世子今夜受惊，早些歇息吧。本王还需处理一下善后事宜。”

裴懿会意，拱手道。

#裴懿.“有劳王爷费心。”

两人就此分开。裴懿被引至另一处更为隐蔽、靠近王府内院的厢房。

他毫无睡意，立刻将几名心腹亲随召至房中，压低声音，迅速分派任务：一人，设法与王府仆役或今夜值守之人攀谈，探听失火前后有无可疑人物出入；另一人，密切监视王郎中及其随从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们与外界可能的接触；其余人等，提高警惕，轮班守夜，确保剩余粮车安全。

裴懿.“我怀疑”

裴懿眼中寒光闪烁。

裴懿.“这位王大人，恐怕不止是胆小拖延那么简单。从京都到北陵，路途虽远，但若敌国细作早已潜入，与其接头并非难事。他们的目标，恐怕不止是拖延粮草……还想让我裴懿，永远到不了苍山！”

与此同时，回到自己书房的萧若风，脸上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他唤来跟随自己多年、绝对可信的心腹侍卫统领，低声吩咐。

萧若风.“去，将今夜侍奉世子院落附近的仆役、更夫，全部悄悄带到偏厅，分开问话。务必问清，戌时到失火前，可曾见过任何生面孔，或王郎中手下之人接近那院子。仔细些，不要惊动旁人。”

“是！” 侍卫统领领命而去。

萧若风走到窗前，望着外面依旧纷纷扬扬的大雪，轻轻咳了几声。北陵的夜，似乎比往日更加寒冷彻骨。

他想起方才裴懿提起婉宁时眼中的炽热与坚定，又想起那王郎中瞬间变色的脸，还有那场“意外”的大火。

萧若风.“山雨欲来……”

他低声自语，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冰冷的窗棂。妹妹在意的人，北境安危所系之人，如今被困在这北陵城内，暗箭已发。他既受妹妹所托（那枚信物便是无声的嘱托），又身负守护一方之责，更关乎边境大局，此事，他绝不能坐视不理。

这一夜，北陵王府内外，许多人无眠。风雪呼啸，掩盖了暗处的私语与谋划，却掩不住那越来越近的危机与杀机。

火光虽熄，余烬犹温，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