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流涌动

幼儿园的礼堂里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肃穆气氛。墙壁上贴着崭新的卡通海报，上面印着“守护纯真，健康成长”的标语，色彩鲜艳得有些刺眼。台下坐满了接到通知前来参加“儿童安全与健康教育”讲座的家长，交头接耳的声音像一群不安分的蜜蜂在嗡嗡作响。苏芮坐在靠后的位置，身边是陈雯、李静和张岚。她们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讲台上那个穿着深色套装、表情严肃的中年女人身上——她就是幼儿园迫于舆论压力后请来的“专家”，来自“传统家庭价值守护会”的讲师，赵女士。赵女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礼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孩子们的天真无邪，需要我们成年人用心呵护。而呵护的第一步，就是让他们懂得什么是得体的言行举止，什么是符合身份的穿着打扮。”她点开一张PPT，上面是几张穿着蓬蓬裙、小背心玩耍的女孩照片，旁边用醒目的红字标注着“潜在风险”。“过于暴露、颜色鲜艳、装饰繁复的衣物，容易吸引不必要的关注，甚至可能诱发某些人的不良念头。我们常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孩子们自身的行为和穿着，是保护自己的第一道防线……”台下一片哗然。苏芮感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身边的李静呼吸变得急促，张岚则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陈雯面无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悄悄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这不是教育，这是赤裸裸的受害者有罪论！”苏芮再也忍不住，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孩子被骚扰，难道错在他们穿了裙子？错在他们不够‘得体’？错在他们不够‘检点’？荒谬！”她的声音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礼堂里压抑的平静。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有惊愕，有不解，也有隐隐的认同。赵女士被打断了演讲，脸上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平静：“这位家长，请冷静。我们是在讨论如何切实保护孩子，避免他们陷入危险境地。让孩子穿着朴素、行为端庄，是降低风险的有效方式之一。难道你希望自己的孩子因为穿着不当而暴露在危险之中吗？”“危险的不是孩子的裙子！”苏芮的声音拔高了，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危险的是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是那些利用职权、利用信任去伤害孩子的人！我们该做的是约束施害者，教育孩子识别危险、勇敢说不，而不是反过来要求孩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活得战战兢兢！王老师的事情，难道是因为小雨穿了粉色的舞蹈裙吗？”提到王老师，礼堂里响起一阵更明显的骚动。赵女士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普遍性的儿童安全教育，请不要将个别极端案例混为一谈，更不要试图将一些……激进、甚至带有不良导向的思想灌输给其他家长和孩子！”“激进？不良导向？”陈雯也站了起来，声音冷静而清晰，“赵女士，您刚才的言论，将性骚扰的责任部分归咎于受害儿童的穿着和行为，这种观点已经被国内外大量研究和案例证明是错误的、有害的。它不仅不能保护孩子，反而会加深受害者的羞耻感，阻碍他们寻求帮助。真正的安全教育，应该聚焦于加害者的责任、旁观者的干预，以及赋予孩子说‘不’的权利和能力！苏芮女士绘制的《我的身体我做主》绘本，恰恰是在做这样正确的事情！”“对！我们支持苏芮！”“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简直是胡说八道！”“孩子穿什么衣服是他们的自由！”李静和张岚也站了起来，几位母亲的身影在礼堂后方显得格外坚定。台上的赵女士脸色铁青。园长匆匆跑上台，抢过话筒，语气带着慌乱和强压的不满：“安静！请大家安静！赵老师是园方特意请来的专家，她的观点代表了一种重要的声音！苏芮女士，还有这几位家长，请你们尊重讲座秩序！如果你们有不同意见，可以私下交流，请不要在这里煽动情绪，干扰其他家长获取知识！”“这不是知识，这是毒药！”苏芮毫不退缩，目光如炬地扫过台上的人，“我们要求园方立即停止这种错误导向的课程！我们需要的是真正科学、尊重儿童权利的性教育！”讲座在一片混乱和争议中草草收场。苏芮和几位盟友走出礼堂，阳光刺眼，但她们的心情却异常沉重。她们知道，这场公开的抗争，只是新一轮风暴的开始。果然，当天晚上，一个名为“守护纯真联盟”的账号就在本地论坛和妈妈群里活跃起来。他们断章取义地截取了苏芮在礼堂里“情绪激动”指责专家的片段，配以耸动的标题：《“身体主权”发起人苏芮大闹幼儿园，公然反对儿童安全教育，意欲何为？》。文章极尽污蔑之能事，将苏芮和她的盟友描绘成“试图向幼童灌输淫秽思想”、“破坏传统家庭伦理”、“别有用心煽动对立”的危险分子。评论区迅速被水军占领，充斥着“变态”、“心理扭曲”、“想红想疯了”、“带坏孩子”等恶毒攻击。更让苏芮感到脊背发凉的是，一些匿名的私信开始出现。最初只是谩骂，很快升级为精准的威胁：“你以为你赢了？等着瞧。”“你女儿在XX幼儿园大班对吧？真可爱。”“你老公在XX公司项目部，林志强，对吧？”她的家庭住址，小雨的幼儿园名称，林志强的工作单位和职位，这些极其私密的信息，被赤裸裸地摊开在充满恶意的文字里。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苏芮颤抖着手关掉那些页面，立刻给陈雯打电话。陈雯的声音也带着凝重：“我也收到了，内容差不多。有人在系统性地人肉我们，煽动网络暴力。这绝不是简单的家长不满，背后有组织。”苏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和盟友们在线上紧急商议对策，收集证据，准备报警。然而，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林志强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回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重重地把公文包摔在玄关柜上，发出的巨响让正在客厅安抚小雨的苏芮吓了一跳。“怎么了？”苏芮迎上去，心中有不祥的预感。林志强没看她，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扯开领带，疲惫地揉着眉心。半晌，他才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力感。“今天下午，公司纪委突然找我谈话。”他的声音沙哑，“有人匿名举报我，利用职务之便，收受供应商贿赂，还……还生活作风有问题，包养情人。”苏芮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什么？这……这完全是诬陷！是谁？”“我怎么知道是谁！”林志强猛地提高了音量，吓了旁边的小雨一跳，小姑娘怯生生地躲到了妈妈身后。“举报信写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金额……虽然都是子虚乌有，但纪委要调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停职！审查！就算最后查清了，我的名声也毁了！升职？别想了！以后在公司还怎么抬头做人？”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来，指着苏芮，手指都在颤抖：“都是因为你！苏芮！因为你没完没了地闹！因为你非要当什么斗士！现在好了？引火烧身！烧到我头上来了！烧到这个家头上来了！”“那些人渣是因为我们揭露了真相才报复！”苏芮试图解释，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这不是我的错！是那些躲在暗处……”“够了！”林志强粗暴地打断她，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疏离，“我不想听什么真相！什么正义！我只知道，我的工作，我的前途，我们这个家，现在因为你，岌岌可危！小雨还这么小，你想过她吗？你想过如果我真的被停职，甚至……失去工作，我们怎么办？小雨怎么办？”他颓然地坐回沙发，双手捂住了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哽咽：“苏芮……算我求你了……收手吧……适可而止吧……我们斗不过的……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保护好小雨，保护好这个家……别再连累我们了，行吗？”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小雨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苏芮站在原地，看着丈夫佝偻的背影，听着女儿害怕的哭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网络上的污言秽语，人肉搜索的阴冷威胁，丈夫的指责和绝望……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心脏。深夜，林志强在书房沉默地抽烟，烟雾缭绕。苏芮走进浴室，反锁上门。她打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流声掩盖一切。然后，她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身体缓缓滑落，最终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没有嚎啕大哭，只有无声的、汹涌的泪水，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浸湿了她的睡裙。绝望和窒息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冰冷的瓷砖贴着皮肤，寒意刺骨，却比不上心底那一片荒芜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