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收假后的清晨,教学楼还浸在微凉的晨光里,教室却早已被喧闹填满。
推开门的瞬间,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扑面而来,全是关于假期的见闻。有人举着景区拍的照片四处传阅,有人眉飞色舞地讲着路上的趣事,笑声、说话声、桌椅挪动的声响混在一起,撞得人耳膜发颤。
温雨慈刚走到座位旁,就被夏蔓念一把拉住。
“雨慈!你总算来了!”夏蔓念把一叠古镇明信片塞到她手里,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你说,我去的地方超美,红灯笼挂了一整条街,小吃也特别多……早知道你身体不舒服,我就不该丢下你。”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假期的热闹,温雨慈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明信片上鲜艳的红灯笼,目光却不自觉地掠过教室里喧闹的人群。
那些鲜活的、热烈的、属于青春的喧嚣,像一层透明的玻璃,将她轻轻隔在外面。
她低头翻开课本,书页微凉,喉咙里又泛起淡淡的涩意。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在风里轻轻打转,教室里的热闹越盛,她心底那点安静的落寞,就越清晰。
早读课的铃声刚掐断教室里未尽的喧闹,琅琅书声便漫了开来。
温雨慈握着课本的指尖微微泛白,目光却没落在摊开的书页上,而是无意识地飘向窗外。
微凉的晨光斜斜切过走廊,将灰白的地砖割成明暗两半。高二7班的门口空了片刻,随即,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慢悠悠地出现在视线里。
是许盛。
他还是老样子,一如既往地迟到。
黑色的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上,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素净的白T恤,领口微微歪着,带着几分不加修饰的散漫。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得轻扬,遮住了一点眉眼,看不清神情,只瞧见下颌线绷得利落,冷硬得像深秋里落尽叶子的枝桠。
他没有像别的迟到学生那样慌慌张张跑向教室,只是垂着眼,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脚步轻得几乎没什么声响,仿佛周遭的早读声、窗内的目光,都与他毫无干系。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将他周身的沉默与疏离,衬得愈发明显。
温雨慈的目光轻轻顿在他身上,心底莫名掠过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温雨慈庆幸他终于像个普通高中生一样,来上学了。
直到他抬手轻轻推开7班的门,身影一闪而逝,温雨慈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没过几天,十月中旬的风已经带上了分明的秋意。
校园里挂起彩旗,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如期拉开了序幕。
整座教学楼都沸腾起来,同学们搬着椅子涌向操场,欢呼声、脚步声、口号声搅成一片,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天空。夏蔓念一早就拉着温雨慈往看台走,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要为班上的运动员加油。
温雨慈因为身体原因,只能安静坐在班级看台的角落,手里攥着一杯温水,不敢大声呼喊,也不敢久晒,只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株被风轻轻拂动的小草。
场上跑道上人影飞驰,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一次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盛没有参加任何项目,也没有和任何人扎堆。
他独自靠在操场边缘的篮球架下,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微微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落在他微卷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却丝毫没有冲淡他身上与生俱来的冷淡。
他像是站在一整个世界的热闹之外。
周围越是喧嚣,他就越是安静。
温雨慈就那样远远望着他,望着他孤独立在秋风里的背影,心口忽然轻轻一涩。
她忽然想起那天,他在校门口被他父亲打的模样还有那句话,那是温雨慈第一次看见他哭。
原来再热闹的人间,也有人独自撑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心事。
风卷着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轻轻落在她的脚边。
温雨慈弯腰拾起,叶片微凉,像极了她此刻, quiet 又克制的心跳。
满场欢呼如潮,而她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温雨慈坐在看台角落,指尖把那片梧桐叶捏得微微发皱。
场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阳光晃得人眼睛发疼,可她的视线,却牢牢锁在篮球架下那道孤单的身影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只是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去吧,就过去一下,就说一句话也好。
温雨慈攥着那片梧桐叶,一步一步,终于走到了篮球架下。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安静得不像话。
她停在他面前,仰起头,声音轻得发颤,却还是把攒了一路的勇气全押了进去: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许盛原本垂着眼,正沉在乱糟糟的心事里——
国庆那天的遗物、母亲的毛衣、父亲沉默的侧脸、阁楼里落灰的君子兰……
全世界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连她走近、开口,他都只听见一阵模糊的轻响。
他猛地回过神,微微一怔。
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刚走神被抓包的无措,还有一点极淡的、不常显露的不好意思。
眉梢轻轻动了动,薄唇微抿,却一时没说出话。
他是真的,没听清她问了什么。
温雨慈被他这样直愣愣看着,脸颊瞬间发烫,心跳快得要撞碎骨头。
她低下头,指尖把叶子捏得更紧,声音更小了,带着点慌乱的软:
“就……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这一次,他听清了。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卷起两人脚边的落叶,
喧闹很远,心跳很近。
许盛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简单的问话,戳中了心底最沉默的地方。
他避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喧闹的操场,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我……不习惯热闹……”
温雨慈的心轻轻一颤。
原来不是孤僻,不是冷漠,只是和她一样,融不进那片沸腾的喧嚣。
她抬眼望着他,眼底浮起一层轻轻的、柔软的懂得,声音小得像一句秘密:
“我也……不太喜欢。”
风掠过篮球架,卷起几片落叶,在两人脚边打了个轻旋。
一整座操场的欢呼,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只有这两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落在彼此心上,轻轻一响。
话音刚落,温雨慈像是怕再犹豫就会退缩,立刻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那片梧桐叶轻轻递了过去。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叶子边缘被攥得有些发皱,却依旧带着秋日阳光淡淡的温度。
“这个……给你。”
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水面,小声又认真地补充:
“秋天的叶子,很好看。”
许盛垂眸,怔怔地看着那片递到眼前的枯黄梧桐叶。
长这么大,他收到过太多东西——昂贵的玩具、限量的球鞋、刻意讨好的礼物、带着目的的亲近……
却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这样小心翼翼、干干净净地,递给他一片秋天捡来的叶子。
没有目的,没有讨好,没有算计。
只是很轻很软地告诉他:很好看。
他向来冷淡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心底那层厚厚的冰,像是被这一片小小的叶子,无声地戳开了一道细缝。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风安静地停了一瞬。
他忽然觉得,这秋天,好像真的有一点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