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青石板,影子在夕阳里忽长忽短。温雨慈脚步忽然慢了半拍,鞋尖蹭过一块凸起的石子,声音轻得像被风裹着:“你……上次怎么了?”
许盛指尖猛地攥紧衣兜,肩线几不可察地绷紧,喉结滚了滚,侧脸藏在光影里,语气淡得没波澜:“没什么。”
温雨慈见他不想说,便没再追问。她垂了垂眼睫,将那点未尽的好奇压在心底,脚步轻缓地继续往前,帆布鞋踩在石板上,声响又恢复了先前的平稳。
小卖部门口的暖光灯刚漫过鞋面,温雨慈脚步顿了顿。
程潇倚在斑驳的墙根下,指尖夹着手机贴在耳畔,身形挺拔得有些扎眼。他眉峰微蹙,下颌线绷得利落,周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眼神扫过巷口时不带半分温度,确实像夏蔓念说的那样,浑身都写着“不好招惹”。
温雨慈刚要迈步进门,身后的许盛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视线撞上端详程潇的那一眼,他瞳孔微缩,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指尖瞬间攥得发白,连肩线都绷得死紧。
怎么会是他?
程家管得严得出了名,他那位做程博士的父亲更是眼不容沙,程潇平日里连校门都极少出,怎么会出现在这条老巷的小卖部?
许盛的目光死死钉在程潇身上,心底翻起惊涛骇浪,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分。他太清楚这家人的规矩,更清楚程潇身边那个总跟在身后的弟弟——程奕洋。
这绝不该是他会出现的地方。
程潇余光瞥见许盛的瞬间,指尖一松,手机被他随意揣回裤兜,冷冽的眉眼瞬间柔和了几分。他长腿一迈,径直朝许盛走过去,停在他面前,嘴角勾出一抹极淡的笑,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好巧啊,阿盛。”
许盛猛地回神,喉结滚了两滚,才低低应了一声:“嗯,好巧。”
他眼底的震惊还没散去,目光落在程潇身上,满是不解——程家那样的规矩,他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话到嘴边,却被他咽了回去,只盯着程潇,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
两人刚要开口,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一个染着酒红色短发的姑娘晃了过来,身上的吊带裙配着破洞牛仔裤,耳上的银链晃得晃眼。她走到程潇身边,胳膊一伸就搭在他肩上,语气熟稔又张扬:“潇哥,打完没?等你半天了。”
程潇侧头看她,眉峰微挑,没推开她的手,只淡淡应了句:“马上。”
那姑娘的目光这才扫到许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冲程潇挤了挤眼。
许盛的目光一寸寸扫过程潇,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眼底的震惊压都压不住。
记忆里的程潇,永远是校服笔挺、眉眼冷冽的学霸,连说话都惜字如金,周身是拒人千里的清隽。可眼前的人,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指尖夹着没点燃的烟,被那姑娘搭着肩也不躲,嘴角那抹笑漫不经心,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清冷模样。
温雨慈的目光落在那姑娘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酒红短发配着夸张的银饰,说话时眉眼间带着股子张扬的野气,往程潇身上一靠,活脱脱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她心里瞬间明了,夏蔓念心心念念的人,竟成了这副样子,只觉得夏蔓念实在不值当。
可心底又隐隐犯嘀咕,她从没见夏蔓念明说过喜欢程潇,只当是少年人之间的惺惺相惜。此刻看着这一幕,又拿不准,那份惦记,到底是真的心动,还是少年人对“不好惹”的莫名仰望。
她悄悄往许盛身侧靠了靠,指尖攥紧了书包带,目光在程潇和那姑娘之间转了两圈,心里的念头翻来覆去,终究没说出口。
程潇指尖夹着的烟晃了晃,没再多说半句,只冲许盛颔首示意,语气平淡得像只是随口道别:“我们先走了。”
话音刚落,他便侧身避开那姑娘搭在肩上的手,长腿一迈率先朝巷口走去。酒红短发的姑娘撇了撇嘴,回头冲许盛和温雨慈的方向挑了挑眉,踩着拖沓的脚步快步跟上,银链碰撞的声响渐渐消失在晚风里。
小卖部门口的暖光落了一地,程潇两人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口,周遭瞬间静了下来,只剩晚风卷着槐叶沙沙响。
温雨慈指尖还攥着书包带,指尖微微发紧,目光下意识飘向巷口,又飞快收回,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耳尖悄悄泛了点红,喉结动了动,想找句话说,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空气里飘着说不清的局促。
许盛也没比她好多少,肩线绷得平直,双手插在衣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目光扫过温雨慈泛红的耳尖,又移到小卖部门口的招牌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同样没开口。
两人就这么站着,脚步声、说话声都远了,只剩彼此浅浅的呼吸声,尴尬像一层薄纱,轻轻罩在两人身上。
温雨慈抬眼扫过小卖部内部,暖黄的灯管亮着,货架摆得整整齐齐,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踮了踮脚,朝里望了望,眉头轻轻蹙起:“奶奶怎么不在?”指尖松开书包带,下意识往柜台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眼身侧的许盛,声音里带着点疑惑,“平时这个点,奶奶都在柜台算账的。”
许盛愣了愣,抬手挠了挠后颈,语气带着点不确定:“额……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温雨慈“哦”了一声,目光又飘向巷口,风卷着槐叶打了个旋,小卖部里静悄悄的,只有挂在门帘上的风铃轻轻晃着。她心里隐隐有点不安,却没再追问。
晚风卷着槐叶擦过鞋面,温雨慈的声音轻轻落在空气里,带着点试探的软:“都这么晚了,你不回家吗?”
许盛浑身一僵,像被这句话戳中了某个隐秘的伤口,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喉结滚了又滚,半天才挤出一句干涩的话:“那我走了。”
“家”这个字,于他而言早已是个冰冷的符号,连念起来都带着刺骨的凉。八岁那年,母亲倒在血泊里的模样像一道永不愈合的疤,刻在他记忆最深处。刺耳的刹车声、救护车的鸣笛、父亲通红却没掉几滴泪的眼,还有那辆撞碎了母亲生命,也撞碎了他所有温暖的卡车,成了他童年最清晰的底色。从那天起,曾经飘着饭菜香、母亲会摸着他头唱童谣的屋子,就只剩下空荡荡的冷清。
他以为父亲会带着这份伤痛陪他久一点,可母亲去世刚满一年,九岁的他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攥着母亲留下的唯一一张合照躲在衣柜里哭时,家门被推开了。父亲身后跟着个打扮光鲜的女人,孟婧——那个后来占据了母亲位置的女人,怀里还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叫许璟麟。
许盛至今记得那天的细节:父亲下意识护着孟婧和那个孩子,怕他们被门槛绊倒,眼神里的温柔是他从未得到过的;孟婧递过来的糖果包装纸闪着刺眼的光,父亲笑着让他叫“阿姨”,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就连家里的沙发套,都换成了孟婧喜欢的米白色,彻底盖住了母亲生前偏爱的碎花图案。
他看着父亲给许璟麟讲故事,看着孟婧为那个孩子洗手作羹汤,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围在餐桌旁笑语盈盈,才猛然明白,父亲从未真正爱过他和母亲。母亲在世时,父亲总以工作忙为由晚归,对他的功课鲜少过问,甚至记不住他的生日;母亲走后,他的悲伤都显得那么仓促又敷衍,转身就为另一个女人和孩子筑起了温暖的巢,而他,成了那个多余的、格格不入的人。
许盛抬脚往巷口走,背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他没回头,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将那些翻涌的酸涩和委屈,都压进了沉默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