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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花束

第七个夏日

圣诞前一周,季屿收到了一整束向日葵。

花束很大,用牛皮纸和麻绳包扎,金黄色的花朵挤挤挨挨,几乎要溢出来。护士小张抱着它走进病房时,整层楼的目光都被吸引了。

“又是匿名的。”小张把花放在床头柜上,花束太高,挡住了半个窗户。

卡片是手写的,只有三个字,笔迹用力得几乎戳破纸背:

要活着。

季屿盯着那三个字。要活着。像命令,像祈求,也像某种绝望的誓言。

父亲拿起卡片看了看,眼眶瞬间红了。他背过身去,假装整理被子。

“很漂亮。”季屿轻声说。

“是啊。”小张调整着花束的角度,“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还有……勇敢追求。”

沉默的爱。季屿抚摸着花瓣。这些花新鲜得不像话,像是刚从田野里剪下来,还带着清晨的露水。他想起林见阳画里的向日葵,那些燃烧的颜色,那些不顾一切的绽放。

护士离开后,父亲终于转过身:“是那孩子送的吧。”

“可能吧。”季屿说。

“为什么不让他来?”父亲的声音颤抖着,“为什么非要这样……”

“爸。”季屿打断他,“把花分给其他病房吧。太多了,我一个人看不过来。”

父亲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他抱着花束走出病房,金黄色的花朵在走廊里移动,像一小片被搬运的阳光。

季屿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要活着。说得真简单。好像活着是一个选择,就像选择早餐吃什么,选择穿哪件衣服。

他不知道,有人为了让他活着,正在做怎样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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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里,林见阳完成了新作品。

画布上是一扇病房的窗户,窗台上摆着一盆向日葵。花朵半开半谢,有的盛放,有的枯萎。窗外是模糊的城市灯火,像是隔着泪眼看出去的世界。

陈薇站在画架旁,久久没有说话。

“你去看他了?”她终于问。

林见阳摇头:“没进去。就在楼下看了一眼。”

“怎么知道的?他的病房窗户。”

“猜的。”林见阳清洗着画笔,“肿瘤科朝南的病房不多。一扇扇窗户看过去,看见那盆向日葵,就确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薇知道这需要多少耐心——在医院楼下站多久,数多少扇窗户,才能在那么多相似的窗口里找到那一盆小小的花。

“为什么不上去?”陈薇问。

林见阳沉默了。画笔在水桶里搅动,颜料化开,水变成浑浊的灰蓝色。

“他不想见我。”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林见阳的声音很轻,“如果他想让我知道,早就告诉我了。如果他想见我,就不会编那些借口。”

陈薇看着那幅画。病房的窗户被画得很细致——玻璃上的反光,窗框的锈迹,甚至窗帘的褶皱。但窗外的人间烟火却模糊不清,像是另一个世界。

“你恨他吗?”陈薇突然问,“恨他瞒着你。”

林见阳的手停顿了一下。画笔滴下的水珠在调色板上晕开。

“不恨。”他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是该强行闯入他的世界,还是尊重他的选择?是该撕破所有谎言,还是陪他演完这场戏?

他不知道。所以他送花,匿名地送,在卡片上写“要活着”。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隔着距离,用沉默的方式,说无法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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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那天,季屿的体温开始升高。

起初只是低烧,他以为又是靶向药的副作用。但到了晚上,温度直线上升,很快就突破了39度。

医生和护士匆匆赶来,冰袋、退烧药、物理降温。季屿在昏沉中听见仪器尖锐的报警声,听见医生快速下达指令,听见父亲压抑的啜泣。

“感染了。”医生说,“白细胞太低,免疫力几乎为零。”

冰袋敷在额头,冷得刺骨。季屿在颤抖,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看见很多人的脸在眼前晃动,听见很多声音,但都模糊不清。

唯一清晰的是疼痛——骨头深处的疼痛,高烧带来的头痛,还有心脏某个位置莫名的绞痛。

“小屿,坚持住。”父亲握着他的手,手心全是汗。

季屿想点头,但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他感觉自己在下沉,沉入冰冷的水底,光线越来越远,声音越来越模糊。

然后他看见了光。不是医院的无影灯,而是阳光——海边的阳光,悬崖上的阳光,林见阳眼睛里的阳光。

要活着。谁说的?好像是卡片上的字。

他想活着吗?想。但这样活着,太痛了。

意识彻底消失前,他听见医生说:“下病危通知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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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父亲在通知书上签字。

笔尖在纸上颤抖,签出的名字歪歪扭扭,不像他写了五十年的笔迹。护士在旁边等着,眼神充满同情。

“我们会尽力的。”她说。

父亲点头,说不出话。他想起妻子去世那天,也是在这样一张纸上签字。那时季屿才十岁,小小的手抓着他的衣角,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他可能要签第二张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见阳打来的。父亲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却按不下去。

该告诉他吗?这是季屿最不想发生的事。

但如果不告诉,如果……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那孩子会恨他一辈子。

最终,父亲挂断了电话。他走回病房,在季屿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那只插着输液管的手。

“爸爸在这里。”他低声说,“爸爸在这里,别怕。”

窗外开始下雪。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在夜色中飘舞,落在医院窗户上,瞬间化成水痕。

那盆向日葵还留在窗台上——父亲舍不得全部分出去,留了两朵。现在那两朵花在风雪中颤抖,金黄的花瓣上落了薄薄的雪,像披上了婚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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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季屿的体温开始下降。

退烧药终于起了作用,仪器上的数字缓慢回归正常范围。医生松了口气,护士换下被汗浸湿的床单。

季屿在晨曦中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父亲趴在床边睡着的样子,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

然后他看见窗台上的向日葵。雪已经停了,晨光照在花瓣上,融化的雪水像眼泪一样滴落。

“爸。”他嘶哑地开口。

父亲立刻惊醒:“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渴。”

父亲赶紧倒水,小心地扶他起来。温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细微的刺痛和真实的生命感。

要活着。他想起了那三个字。

医生来查房时,表情严肃:“这次很危险。你必须绝对卧床休息,不能再有任何感染风险。”

季屿点头。他知道“很危险”是什么意思。死神在昨晚敲了门,虽然暂时离开,但并没有走远。

父亲去办理续费手续时,护士小张偷偷塞给季屿一个小盒子。

“那个经常送花的男孩,昨晚在楼下站了很久。”她低声说,“下着雪,就站在那里,看着你的窗户。”

季屿打开盒子。里面是个小小的向日葵挂件,手工做的,铁丝绕成花瓣,涂成金黄。

“他让我给你的。”小张说,“但别告诉你爸。”

季屿握紧那个挂件。铁丝边缘有些扎手,但很真实。

“他什么时候走的?”

“天快亮的时候。”小张犹豫了一下,“季屿,为什么不让他上来?有朋友陪着,会好过一些。”

季屿看向窗外。雪后的城市一片洁白,掩盖了所有的污垢和伤痕。但他的病房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仪器的声响,有疼痛和虚弱,有所有他不愿让林见阳看见的东西。

“我不想让他记得我这样。”他轻声说。

小张的眼眶红了。她点点头,不再说话,安静地离开了病房。

季屿把向日葵挂件系在床头。金色的花朵在白色病房里显得突兀,但也明亮。他想起林见阳的画,想起那些燃烧的颜色,想起他说“我都在这里”时的眼神。

要活着。

他会的。至少今天,至少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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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当天,季屿收到了一张明信片。

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本地。正面是梵高的《星空》,背面用铅笔写着一句话:

“就算在病房里,也能看见星空。新年快乐。”

字迹潦草,但季屿认得。他把明信片夹在梵高的画册里,和“要活着”的卡片放在一起。

窗台上的向日葵又开了一朵新的。小小的花苞在圣诞节早晨绽放,金黄的花瓣上还带着晨露。

父亲带来了一小棵圣诞树,塑料的,只有三十厘米高,挂着小彩灯。插上电,彩灯明明灭灭,在病房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新年有什么愿望?”父亲问。

季屿想了想:“想再看一次海。”

父亲的眼睛湿润了:“等春天,等你再好一点,我们就去。”

他们都知道这很可能无法实现,但都假装相信。

晚上,季屿在日记本上写:

“12月25日,平安夜高烧,差点没熬过来。父亲签了病危通知书。林见阳在雪地里站了一夜,送我一个向日葵挂件。我不知道他知道了多少,但他没有拆穿我。

又收到他的明信片,说病房里也能看见星空。我看向窗外,只看见对面楼的灯光。但也许他说得对,也许真的有星星,只是被城市的光淹没了。

第七个夏日,已经过去快半年了。时间像沙漏,上面的沙子越来越少,下面的越来越多。

要活着。我会努力。至少为了那些还在为我努力的人。”

写完后,他看向窗外。夜色中,城市的灯火依旧,雪花又开始飘落。而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林见阳正在画一幅新的画——雪夜里的医院,一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台上有小小的金色花朵。

两个少年,一个在病房里学习如何活着,一个在雪地里学习如何等待。他们都沉默,他们都坚持,他们都用自己笨拙的方式,爱着对方。

而这个冬天,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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