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辰时未至,天台山已人声鼎沸。
四强名单在晨雾中公示于玉璧之上,金光流转,每一个名字都重若千钧:
昆仑肖遇
百花门李愿
蜀山恨长情
蓬莱李默然
抽签在广场中央进行,八大仙门掌门亲自监督。当玄清真人从玉匣中取出两支签,缓缓展开时,全场屏息。
“第一场,百花门李愿,对阵蜀山恨长情。”
“第二场,昆仑肖遇,对阵蓬莱李默然。”
抽签结果一出,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李愿终于要对上真正的对手了!”
“恨长情虽然只是元婴中期,但她的雷火剑法……”
“等等,你们看——”
擂台上,恨长情提着剑,却没有登台。她站在蜀山阵营前,目光扫过对面百花门区域那个绯红身影,撇了撇嘴,忽然举手:
“我弃权。”
全场哗然。
裁判长老皱眉:“恨长情,你确定?”
“确定。”恨长情说得干脆利落,“打不过,何必上去丢脸。”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今天会下雨”这样的事实,没有不甘,没有遗憾,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
观礼台上,蜀山掌教面色不变,似乎早有所料。倒是他身侧的恨无情,那双异色瞳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蜀山恨长情弃权,百花门李愿,自动晋级决赛!”裁判长老高声宣布。
李愿坐在百花门专属的软椅上,闻言只是微微挑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慵懒模样,继续剥手里那颗晶莹剔透的灵果,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肖遇站在昆仑队列中,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多少意外。
恨长情弃权,是因为自知不敌。而李愿……肖遇看向那个绯红身影,忽然想起昨夜他的话:“如果我们没抽到彼此,那就下次。”
现在,他们真的没抽到彼此。
但也没有“下次”了——除非两人各自战胜对手,在决赛相遇。
肖遇握紧剑柄。
要先过李默然这一关。
“第二场,昆仑肖遇,对阵蓬莱李默然!请双方登台!”
肖遇纵身跃上擂台。
他的对手也同时登台——是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实际年龄二十八,但因修仙者驻颜有术,看起来与少年无异。他一身青衫,朴素简洁,唯有腰间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古篆“李”字,彰显其出身。
李默然。
青州李家分家后裔,蓬莱仙宗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元婴后期,上品风灵根,疾风圣体——十大根基中排名第十,虽不及凤仙凰骨那般逆天,却也是千万中无一的绝世资质。
如果没有本家那个妖孽,他本该是李家这一代最耀眼的天才。
肖遇听说过他的名字。三年前封灵大会,李默然以筑基巅峰修为入蓬莱,三年间连破两境,直入元婴后期,被誉为蓬莱百年内最有希望冲击炼虚的天才。更难得的是,他并非纯靠资源堆砌——一手“追风枪法”出神入化,曾在东海独自斩杀一头元婴巅峰的蛟龙。
“昆仑肖遇。”肖遇拱手。
“蓬莱李默然。”对方还礼,声音温和,眼神却锐利如鹰。
两人对视的瞬间,肖遇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势”从对方身上升起——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为纯粹的东西:风。
自由,迅疾,无拘无束。
“请。”李默然抬手,一杆丈二长枪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枪身银白,枪尖一点寒芒,枪缨赤红如血。枪出现时,擂台上的空气仿佛都流动得快了几分。
肖遇拔剑——不是昨日那柄破碎的剑,而是玄清真人昨夜亲赐的一柄新剑,名为“秋水”,剑身通体湛蓝,如水凝成。
没有多余言语,战斗开始。
李默然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提枪,踏步,前刺。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可见,符合枪法最基本的招式。
但肖遇瞳孔骤缩!
那不是慢,是快到了极致产生的错觉!李默然的枪在刺出的瞬间,已经跨越了三丈距离,枪尖直指肖遇咽喉!
疾风圣体,上品风灵根,两者叠加,让他的速度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
肖遇侧身,剑身贴着枪杆滑过,试图卸力。但枪身上传来的力量诡异无比——那不是单纯的刚猛,而是无数细碎风刃的聚合!剑与枪摩擦的瞬间,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夹杂着风刃撕裂空气的尖啸!
嗤啦——
肖遇衣袖破碎,手臂上多了十几道细密血痕。
好快的枪,好诡异的力量!
“追风枪第一式,风起青萍。”李默然声音平静,仿佛刚才那一枪只是打招呼。
他收枪,再刺。
这一次更快,更诡异。长枪在刺出的过程中,竟一分为三,三道枪影从不同角度袭来,每一道都真实不虚!
肖遇挥剑格挡,剑光如水幕展开。
叮!叮!叮!
三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肖遇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深深脚印。他低头看剑,“秋水”剑身上竟出现了三个微小的凹痕!
“风影三分。”李默然道,“小心了,下一式,会更难接。”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忽然模糊了。
不,不是模糊,是速度太快,在原地留下残影!真正的李默然已绕到肖遇左侧,长枪如毒蛇吐信,直刺肋下!
肖遇反手一剑,剑尖精准点中枪尖。
但枪上力量陡然变化——由刺变挑!一股沛然大力传来,肖遇整个人被挑飞,在空中翻转三圈,才勉强落地。
还未站稳,枪又至!
这一次是横扫,枪身带着呼啸狂风,仿佛要将肖遇拦腰斩断!
肖遇俯身,枪风擦着头皮掠过,几缕发丝被切断,飘散在空中。他趁机一剑刺向李默然下盘,却刺了个空——李默然已退到三丈外,枪尖点地,姿态从容。
“你的剑法很好。”李默然评价,“根基扎实,剑意纯粹。可惜……”
“可惜什么?”肖遇喘息着问。
“可惜太‘重’了。”李默然看着他,“你的剑,像山,像海,厚重,沉稳,但不够‘轻’。”
他顿了顿:“而我修的是风。风无形,无质,无拘无束。你的山拦不住风,你的海也困不住风。”
肖遇沉默。
他知道李默然说得对。昨日与恨无情一战,他已意识到自己的“执着”。今日面对这追风枪,那种无力感更清晰了——就像用拳头打空气,用剑斩流水。
“但风也有停的时候。”肖遇忽然说。
李默然挑眉:“哦?”
“飓风过境,终归平静。”肖遇握紧剑柄,“你的枪再快,也有轨迹。你的风再疾,也有源头。”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昨夜李愿的话:“当你不再执着于‘剑’,你的剑才会真正自由。”
不执着于剑……
那执着于什么?
或者说,不执着,是什么感觉?
肖遇想起三年前,秘境中,李愿喂鱼时的神情——那么专注,又那么随意。仿佛手中的灵果就是整个世界,又仿佛那不过是随手可为的小事。
他还想起昨日擂台上,李愿看他的眼神——平静,深邃,像在看一道有趣的谜题。
最后是昨夜,李愿俯身在他耳边说的话:“我希望你能全力以赴……让我看看你自由的样子。”
自由……
什么是自由?
肖遇忽然睁开眼睛。
眼底那片沉静如寒潭的水,此刻泛起了一圈涟漪。
他不再试图“看清”李默然的枪,不再试图“捕捉”风的轨迹。他只是站在那里,握剑的手放松下来,剑尖微微下垂,像一株垂柳。
李默然皱眉。
他感觉到肖遇身上的“势”变了。不再厚重,不再凌厉,反而变得……空灵。
像雾,像云,像清晨林间的薄霭。
“有意思。”李默然低语,再次出枪。
这一次,他用了七成力。长枪化作漫天枪影,每一道都真实不虚,每一道都带着撕裂金石的威力!擂台被枪风笼罩,石板寸寸龟裂,碎石飞溅。
面对这漫天枪影,肖遇动了。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每一个细节——抬手,举剑,斜撩。
但诡异的是,那慢到极致的一剑,却精准地穿过了漫天枪影的缝隙,剑尖点在了真正的枪身上!
叮!
一声轻响,漫天枪影消散。
李默然后退半步,眼中闪过惊色。
“你……”
“我不看枪。”肖遇轻声道,“我看风。”
“风?”
“风的流动,风的轨迹,风的变化。”肖遇剑势一转,“你的枪再快,也是‘推动’风的工具。而风本身,有它自己的节奏。”
他踏步,出剑。
这一剑,不再像山,不再像海,而像……风。
轻柔,缥缈,无拘无束。
李默然举枪格挡,却感觉枪上传来的力量诡异无比——不是硬碰硬的冲击,而是柔和的缠绕、引导、化解。他的枪仿佛陷入了一片无形的沼泽,每前进一寸都无比艰难。
“这是……”李默然瞳孔收缩。
“上善若水。”肖遇说,“水利万物而不争。但水也能化风——水汽升腾为云,云动成风。”
他的剑越来越快,不,不是快,是“流畅”。像溪水流淌,像微风拂柳,像春雨绵绵。每一剑都贴着李默然的枪身,引导、卸力、缠绕、反击。
李默然第一次感到了压力。
他的疾风圣体赋予他无与伦比的速度,但此刻,肖遇的剑仿佛预判了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变招。那不是速度的压制,而是“节奏”的掌控。
就像两个人跳舞,一个人总是能提前半步,踩在节拍上。
“第二十七式,风卷残云!”李默然低喝,枪势陡然狂暴!
长枪化作一道银色旋风,将整个擂台笼罩!旋风所过之处,石板被绞成齑粉,防护结界剧烈震荡,光幕上出现细密裂纹!
这是追风枪的杀招之一,以极致速度形成绝对领域,领域内一切皆被风刃绞碎!
肖遇身处旋风中心,衣袍猎猎作响,发丝狂舞。
但他没有慌。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风的流动——狂暴,混乱,但也……有迹可循。
就像大海的潮汐,看似无序,实则遵循月亮的牵引。
肖遇举剑,剑尖在身前划过一个圆。
很慢,很轻。
那个圆泛起水蓝色涟漪,涟漪扩散,与银色旋风碰撞。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旋风遇到涟漪,竟开始减速、分化、瓦解。就像狂风吹过水面,水面会起波纹,但风过后,水面终归平静。
三息后,银色旋风消散。
李默然持枪而立,气息微乱。他看着肖遇,眼中满是复杂。
“你……悟了?”他问。
肖遇摇头:“只是懂了点皮毛。”
“什么皮毛?”
“不执着的皮毛。”肖遇收剑,“我不再执着于‘打败你’,不再执着于‘看清你的枪’,甚至不再执着于‘用剑’。我只是……在感受风,在顺应风,在与风共舞。”
李默然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敬佩,也有一丝苦涩。
“本家那位说得对。”他轻声说,“你果然不一样。”
“本家那位?”肖遇问。
“李愿。”李默然坦然道,“来之前,他找过我。”
肖遇心头一跳:“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对上我,让我不要留手。”李默然看着肖遇,“他说,你需要一场这样的战斗——不是生死搏杀,不是碾压,而是一场能让你‘看见自己’的战斗。”
肖遇怔住了。
李愿……早就料到了?
“他还说,”李默然继续道,“如果你真的悟到了什么,就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李默然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肖遇浑身一震。
这句话,他好像在昆仑的某本古籍里见过,但从未深究。此刻听来,却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心中最后一片迷雾。
青萍之末,微澜之间。
最小的风,最细的浪。
一切的开始,都源于微不足道的“动”。
就像他这三年的苦修,就像他与李愿的相遇,就像昨日与恨无情的一战,就像今日的顿悟。
所有的“果”,都有其“因”。所有的“大”,都始于“小”。
而他要做的,不是执着于“果”,不是强求“大”,而是看见“因”,看见“小”。
然后,顺其自然。
“我明白了。”肖遇轻声道。
李默然看着他,忽然收枪。
“我认输。”
全场寂静。
“为什么?”肖遇问。
“因为继续打下去,没有意义。”李默然说得坦然,“我的枪,已无法让你更进一步。而你的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
他顿了顿,笑道:“再说了,我也想看看,你和本家那位,到底谁能赢。”
说完,他跃下擂台。
裁判长老愣了半晌,才高声道:“蓬莱李默然认输,昆仑肖遇,晋级决赛!”
欢呼声响起,但肖遇充耳不闻。
他站在擂台上,看向百花门区域。
李愿不知何时已站起,正遥遥看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这一次,肖遇没有移开视线。
他看到李愿笑了——不是那种慵懒的、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很浅,却像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整片天空。
然后,李愿做了个口型。
肖遇看懂了:
“决赛见。”
是的,决赛见。
三年前封灵大会上的宿敌,三年后仙门大比决赛的对手。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却又截然不同。
肖遇握紧剑柄,感觉到掌心的温度,也感觉到心中那片从未有过的清明。
他终于知道,明天的决战,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赢什么。
只是为了——
让那个人,看看他自由的样子。
而他自己,也终于想看看,那个藏了三年的李愿,到底是什么样子。
风起了。
从青萍之末,吹向万里云天。
(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