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行似乎比之前更忙了，期末临近，学生会换届收尾工作、各科课程的大作业、她自己还参与了一个学术竞赛项目。

她出现在图书馆“老位置”的时间少了，有时即便出现，也是带着笔记本电脑，眉头微锁，指尖在键盘上敲击飞快。

但她们之间那种无形的联系，并未因此减弱，反而因为空间距离的偶尔拉大，而显得更加清晰和……刻意。

沈之行依然会给她发信息，时间不定，内容简短。

「降温了，多穿。」

「三食堂新窗口的排骨汤不错。」

「你要的那篇文献，发你邮箱了。」

「晚上风大，别走湖边那条路。」

寥寥数语，没有多余的寒暄或表情，却总能精准地落在她需要的时刻。

未有期每次收到，都会盯着那简短的句子看很久，然后认认真真地回复一个「好」，或者「知道了，谢谢」。她觉得自己像个守着一口老井的人，每次收到信息，都像是泉水又悄然涌出一点甘甜。

她也开始尝试着，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回应。

看到沈之行朋友圈转发的一条关于城市夜景摄影的文章（她几乎不发私人动态，这条转发显得十分突兀）

未有期会在周末晚上，特意绕路到学校最高的教学楼顶楼，拍一张并不算成功的、有些晃动的城市灯火照片，小心翼翼地点赞那条转发，却不评论，也不单独发给她。

听说沈之行为了赶项目熬夜，第二天早上，未有期会提早二十分钟到常去的早餐铺，买两份豆浆和茶叶蛋，一份自己吃，另一份……放在图书馆那个“老位置”的桌面上，用一本厚厚的书压住一角，然后飞快地溜到远处另一个座位。

她不确定沈之行会不会发现，会不会接受这份过于小心、近乎幼稚的“好意”。但她就是忍不住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份温热的早餐，一张模糊的照片。

周三下午，阴天。空气闷热，似乎酝酿着一场雨。

未有期刚结束一节实验课，抱着沉重的器材箱从实验楼出来，手臂有些发酸。她低着头小心下台阶，没留意前方。

“小心。”

清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同时，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怀里微微倾斜的箱子。

未有期抬头，撞进沈之行深潭般的眼眸里。她似乎刚从行政楼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另一只手正扶在箱子边缘。指尖干净，骨节分明。

“会长……沈之行。”未有期站稳，有些窘迫。最近她们私下见面，她已经开始尝试直接叫名字，虽然每次叫出口，心跳还是会乱一拍。

“嗯。”沈之行应了一声，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被箱子压出红印的小臂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要搬回器材室？”

“对，在C区那边。”

“我帮你。”沈之行语气自然，不由分说地接过了箱子大半的重量。箱子对她来说似乎不算太重，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抬步往前走。

“不用麻烦的，我自己可以……”未有期连忙跟上，手还虚扶在箱子另一侧。

“顺路。”沈之行打断她，目视前方，脚步不停。

去C区器材室，要穿过大半个校园，怎么看也不像“顺路”。但未有期没有再争辩，只是默默地走在她身边。

箱子横亘在两人之间，她们的胳膊不可避免地挨得很近，随着步伐轻轻摩擦。隔着薄薄的夏季衣料，都能感受到对方手臂的温度和微微用力的肌肉线条。

一路沉默。只有脚步声，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哨音。

走到一处林荫道转角，路边的紫薇花开得正盛，团团簇簇，压低了枝条。沈之行为了避开垂下的花枝，微微侧身，向未有期这边靠了靠。

距离瞬间被拉近。未有期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净的薰衣草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可能是文件夹纸张的味道。她的呼吸轻轻拂过未有期的耳廓。

未有期的身体微微一僵，耳根迅速漫上热度。

沈之行似乎也顿了一下，但她很快站直身体，拉开了那过分贴近的距离，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平稳，刚才的靠近仿佛只是无意。

只是，在她侧脸转向另一边时，未有期似乎瞥见，她白皙的耳廓边缘，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

器材室到了。沈之行帮她把箱子放在指定位置，动作利落。

“谢谢。”未有期小声道谢，感觉脸颊还在发烫。

“不客气。”沈之行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有些深，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嗯，再见。”

沈之行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未有期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着。

手臂上，刚才被箱子压出的红印已经消退，但被沈之行指尖不经意碰触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却仿佛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悸动。

她慢慢走出器材室。外面的天更阴了，乌云低垂，空气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她忽然想起，沈之行刚才手里只拿了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没带伞。

几乎没有犹豫，她转身朝宿舍方向快步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小跑起来。

冲回宿舍，翻出自己那把备用伞—— 一把很大的、纯黑色的长柄伞，和沈之行那把很像……她握着伞，又跑出宿舍楼。

该去哪里找她？行政楼？图书馆？还是她可能去开会的地方？

未有期站在路口，有些茫然。她们之间，除了那个“老位置”和寥寥几次相约，她对沈之行的行踪其实知之甚少。

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瞬间就连成了密集的雨幕。行人纷纷惊叫着躲避。

未有期撑开伞，雨水重重砸在伞面上。她焦急地四下张望。

然后，她看到了。

图书馆侧门的廊檐下，沈之行正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倾泻的雨幕。她果然没带伞。浅色的衬衫肩头已经被斜飘的雨水打湿了一小片，贴着清瘦的肩线。

她只是静静站着，没有焦急，也没有试图冒雨离开，侧影在灰蒙蒙的雨景中，显得有些孤单。

未有期的心又软得一塌糊涂。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伞柄，朝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过去。

雨水在脚下汇成小小的溪流，伞沿垂下水帘。世界喧嚣，又仿佛只剩下雨声，和廊檐下那个等待的身影。

距离一点点缩短。沈之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隔着雨幕，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沈之行看到她，看到她手里那把熟悉的黑伞，看到她被雨水打湿的裤脚和刘海，看到她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她怔住了。一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愕然，随即，那愕然被一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情绪翻涌着，像是惊讶，像是难以置信。

未有期走到廊檐下，收起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她站在沈之行面前，因为小跑而气息微乱，脸颊泛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举起手里的伞，递过去。

“喏。”她说，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哗啦的雨声，清晰地落在两人之间，“你的伞……上次，打湿了。”

她指的是上次沈之行冒雨去接她那回。她的伞很大，但沈之行把大半都倾向了她。

沈之行没有立刻接。她只是看着未有期，目光从她湿漉的刘海，移到她微红的脸颊，再到她举着伞的、微微有些用力的手指。那目光像有实质，缓慢地、仔细地描摹着，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深深烙印。

雨声浩大，世界模糊。唯有这廊檐下的一方小小天地，清晰无比。

良久，沈之行伸出手。她的手指有些凉，轻轻握住了伞柄，也握住了……未有期尚未松开的手指。

触碰的时间只有一瞬。冰凉，柔软，带着雨水的湿意，却烫得未有期指尖一颤。

沈之行接过了伞。她的指尖，在伞柄上，在未有期刚刚握过的地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谢谢。”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但她看着未有期的眼睛，又说了一遍，清晰而郑重，“谢了。”

未有期摇摇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

沈之行撑开了伞。黑色的伞面“嘭”地一声张开，将两人头顶的廊檐和纷乱的雨幕隔开。

“走吧。”沈之行说，将伞向未有期的方向倾斜，“我送你回去。”

这一次，未有期没有拒绝。她走进伞下，走进这片由沈之行撑起的、干燥而安稳的小小空间。

两人并肩走入雨中。伞很大，却依然显得空间局促。手臂不可避免地挨着，体温隔着潮湿的衣料传递。

一路沉默。只有雨点敲打伞面的闷响，和脚下踩过积水的哗啦声。

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再小心翼翼，不再隔着无形的屏障。

它充盈着一种无声的、汹涌的暗流，是未说出口的关切，是雨幕也隔绝不了的、在两人之间无声传递的暖意。

送到宿舍楼下，沈之行收起伞。两人身上都难免溅了些雨水。

“快上去吧，别着凉。”沈之行看着她，目光在未有期微湿的肩膀上停顿了一下。

“你也是。”未有期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着她，“伞……你明天还我就行。”

“好。”沈之行应道，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些。

未有期跑进楼道，在楼梯拐角停下，偷偷回头望去。

沈之行还站在楼下，没有立刻离开。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伞，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伞柄上那个小小的、因为使用而有些磨损的金属扣。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她的身影立在门外的光晕与雨幕交界处，清晰，又模糊。

良久，她才转身，撑开那把黑色的伞，慢慢走入苍茫的雨夜中。

未有期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窗外连绵的雨声。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上弯起。

那把伞，明天，还会回到她手里。

但有些东西，一旦递出，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她给的、是真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