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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昙夜未央

锁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橘红色的晚霞。

  云怀望问道:“想吃什么?”

  程怜梦想了想,脑子里空空的,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便道:“随便。”

  云怀望笑了,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道:“那就吃你爱吃的。”

  父女俩往公交站走,晚风吹过来,把爸爸白色的长发吹起几缕,在霞光里轻轻飘着。

  程怜梦把手插在口袋里,慢慢跟着。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偶尔在石板路上重叠,又分开。

  晚饭吃的是一家老字号茶餐厅。爸爸说她小时候经常来,她没什么印象,但叉烧饭确实挺好吃。

  吃到一半,对面坐下一个人,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是程沁律。

  云怀望抬头看她道::“这么巧?”

  程沁律招手叫服务员道:“不,我专门来的。”

  程怜梦咬着叉烧,看着她妈。程沁律点了杯冻柠茶,靠在椅背上,金色的眼睛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像在检查什么项目进度。

  程沁律道:“今天去店里了?”

  云怀望给她倒茶道:“嗯,小梦帮了一下午。”

  程沁律看向程怜梦:“没捣乱吧?”

  程怜梦面无表情地嚼叉烧:“没。”

  程沁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金色的眼睛弯了一点道:“行。”

  冻柠茶送上来,她喝了一口,靠回椅背。三个人安静地吃了会儿饭,窗外天色越来越暗,街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暖黄。

  程怜梦低头扒饭,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下午那层冰。

  巴掌大,薄得像纸,只持续了几十秒。但那是她弄出来的。没有姬长影在旁边,没有梦里那片白雾,她自己,对着那桶水,弄出来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什么都没有,但那股流动的感觉还在,比以前更清楚一点,更听话一点。

  程沁律道:“想什么呢?”妈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程怜梦抬起头道:“没什么。”

  程沁律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若有所思,但没追问。

  程沁律问道:“吃完早点回去,明天有事吗?”

  程怜梦想了想道:“可能还去店里。”

  云怀望看她一眼道:“还来?”

  程怜梦道:“不行吗?”

  云怀望道:“行,想来就来。”

  程沁律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程怜梦知道,那是她妈表示有点意思的表情。

  回到家已经八点多。

  妹妹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看见他们回来,立刻扔下积木扑过来,嘴里喊着“爸爸……妈妈……姐姐……”。

  程沁律弯腰把她抱起来,金色的头发垂下来,蹭在妹妹脸上。小家伙咯咯笑,小手攥着她的衣领不放。

  程怜梦换了鞋,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脚步顿了顿,她回头看了一眼。

  程羡绍的房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光,里面隐约传来游戏音效。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进去,关上,房间里很安静,窗外隐隐传来蝉鸣。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盯着自己下午写的那两行字。

  第14天(下午,花店):能冻住巴掌大水面,持续几十秒。

  第14天(晚上,家里):杯壁冰霜比昨天厚一点。

  字是真丑,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然后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了,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把房间晒得暖烘烘的,她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水杯。

  杯壁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她抬起手,让那股流动的感觉蔓延出去,杯壁浮起一层薄薄的冰霜,比昨天又厚了一点点。

  她盯着那层冰霜,看它慢慢化成水珠,然后下床,换衣服,推开门。

  客厅里,云怀望正在给妹妹扎小辫。妹妹坐在他腿上,扭来扭去不肯老实,嘴里还叼着半个小笼包。

  程羡绍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粥和小菜,正低头刷手机。

  程沁律不在,估计又早早出门开庭去了。

  云怀望抬头看她道:“过来吃早饭。”

  程怜梦坐下,接过爸爸递来的粥碗,云怀望一边给妹妹扎辫子。

  程羡绍从手机后面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什么都没说,程怜梦也没理他,吃完早饭,她帮爸爸收了碗,然后回房间换了身衣服。

  出门的时候,云怀望正抱着妹妹在门口换鞋道:“等我一下,我们一起走。”

  程怜梦点点头,靠在门边等着。

  妹妹看见她,伸手要抱抱,嘴里喊着“姐姐……姐姐……”

  程怜梦接过她,小家伙立刻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昙花的冷香混着奶香味一起飘过来。

  云怀望锁好门,从她手里接过妹妹道:“走吧。”

  三个人下楼,走出单元门,阳光很烈,照得人眼睛发花,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程怜梦脚步顿了一下,斜对面,那棵香樟树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T恤,运动短裤,手里拿着一根冰棍。

  那个男队员身穿黑风衣,他也看见她了,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手里的冰棍朝她晃了晃,像是在说,我真的只是来吃冰棍的。

  程怜梦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跟着爸爸继续往前走,上了公交车,找位置坐下。

  云怀望抱着妹妹坐在她旁边,妹妹趴在他肩上,已经有点犯困了。

  程怜梦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

  那个年轻男队员还在香樟树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野里。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二十分钟,在花店附近的车站停下。

  云怀望抱着睡着的妹妹下车,程怜梦跟在后头。

  早晨的街道人不多,几家早餐店门口排着队,蒸笼里冒出的白气飘得到处都是。云怀望拐进旁边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又给程怜梦拿了盒牛奶。

  云怀望道:“喝点,路上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