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暑假

周五下午，宣告解放的铃声尖锐地划破了考场的寂静，期末考试结束的铃声一响，同学们纷纷整理物品，教室里浮动起轻快的躁动。程怜梦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要将一学期的疲惫都呼出去。她的六年级，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她用力伸了个懒腰，让僵硬的肩背放松，这时斜照进来的阳光恰好落在她身上，那头淡金色的短发宛如一捧刚融化的蜜糖，细软地贴在耳际。她澄澈的浅金色眼眸里，映着窗外的光，蓝白校服的领口已洗得有些发白，袖口仍规矩地折了两折，露出细细的手腕，白皙如雪的肤色，随后她以熟练得近乎机械的动作，将笔和橡皮扫进文具盒，连同水杯纸巾一股脑儿塞进书包。讲台上，班主任正例行公事地强调着假期安全。

　　但台下同学早已心猿意马，教室里弥漫着按捺不住的躁动，终于，等到了那句“放学”的尾音还未落下，教室便轰然沸腾。同学们抓起书包，化作一道道迫不及待的洪流涌向门口。程怜梦不算最快，等她好不容易挤出教室门，走廊已是人潮汹涌。等她跑到公交车站，那里早已是一片蓝白校服的海洋，几乎全校的学生，都汇聚在了这小小的站台前。

　　公交车站挤满了刚被释放的学生，喧闹得像一锅煮沸的，咕嘟冒泡的水，喧闹声像持续沸腾的水汽，不断蒸腾膨胀，程怜梦把书包抱在胸前，侧身缩肩，利用一点微不足道的缝隙和角度，从那些洋溢着躁动的肩膀与后背之间，艰难地从温热而拥挤的人群缝隙挤了进去，终于蹭到了站牌旁的角落。刚一落脚，各种气息便扑面而来，阳光蒸腾下的汗味，零食袋里泄露出的酸甜油腥味，还有Alpha和Omeg混合在一起的信息味，以及一种更抽象的，属于假日前夕的，纯粹而饱满的躁动，它们混合在一起，几乎有了温度和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

　　她踮起脚，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下意识地先瞥向站牌的电子显示屏，好几路车的预计到站时间都在几分钟内跳动，看得人越发心焦，她索性望向车来的方向，仿佛目光能把它拽过来似的，脖子有点酸，周围全是熟悉的校服，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大声讨论着刚结束的考试，声音碎片像气泡一样不断冒出来，在她耳边汇聚成喧闹的背景音。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还在纠结道：“听说数学最后一道题答案不是12？”身高不算太高，留着干净利落的寸头，健康的麦小肤色。

　　旁边高个的男生把校服甩在肩上，声音里满是畅快道：“谁管它！结束了！解放了！” 他过长的头发下，两条晒成深古铜色的手臂，短袖袖口被饱满的肌肉撑起，清晰的线条下，青筋微微凸起。

　　另一个男生头也不抬地刷着手机，随口问道：“诶，你暑假去哪儿玩？”语气随意散漫，他右手拎着双肩包的左边背带，任另一边空荡荡地垂着，书包沿着他的右腿外侧晃荡。

　　声音嗡嗡地汇成一片背景音，程怜梦没参与讨论，也参与不了，在班级里基本都没交上什么朋友，她便安静地等着，心里也像揣了只轻轻扑腾的鸟，翅膀扇动着，心里想的全是结束了，这三个字的轻快，等车的焦虑被这种集体性的兴奋冲淡了不少，甚至觉得眼前这乱糟糟，汗津津的场景，也带上了一点节日般的热闹。

　　忽然，人群一阵更剧烈的骚动。

一位扎着两个丸子头的女生叫起来道：“来了来了！”眼里冒着星星，简直就是把，我要回家几个字写在了脸上的表情上。

　　旁边穿着朴素的大爷嘟囔道：“挤得上吗？这儿学生咋这么多……”原本脸上的褶皱就多，现在因皱起眉头脸上的褶皱更深了。

　　车还没停稳，人潮便像被磁铁吸住一样往前涌。程怜梦被人流推着往前挪了几步，她个子小，险些踩到前面同学的脚后跟。车门哗的一声，地向两侧滑开，一股冷空的空气迎面扑来，带来了几分凉爽，前面一个高个子男生一手拽着书包带，另一只手用力往前探，像要在人堆里挤出一条路来。

　　程怜梦停下脚步，其实她并不太想上这班车，人实在太多了。可要是错过这一趟，下一班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到家。只是车厢里人群拥挤，各种零食的气味、汗味，Alpha和Omeg混杂在一起的信息素，让她实在有些透不过气。

　　就算不坐这一班车，站台上也至少还有一半的人在等。更何况，后面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学生这样等下去，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家，程怜梦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已一片灰败，几乎要生出无声的呐喊来。

　　最后她也不知等了多久才终于到家，等她推开房门时，窗外天空已是一片沉沉的灰蒙蒙，晚霞早就褪尽了，连最后一缕暖光也看不见。

　　一进门，程怜梦就看到爸爸正抱着一个小女孩，女孩有一头短短的白色头发，一双异色眼瞳，左眼是淡紫，右眼是浅金，正眨巴着眼睛好奇地望过来。她穿着小小的紫色连衣裙，脸蛋圆嘟嘟的，像个软软的小包子，正是她妹妹。

　　爸爸听见动静转过头，见到是她，轻轻把怀里的小女儿放回沙发上，这才从沙发上起身，几步走到她跟前。

　　云怀望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与些许温怒道：“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都七点多了，晚饭时间早过了。是不是又在外面买零食，不想好好吃饭了？”他已年过五十，生起气来依旧语气温和，天生的白色长发与紫瞳，配上清俊儒雅的面容，肌肤霜雪凝脂，一身淡蓝色休闲服更显得气质温润。只是此刻眉头微蹙，那份忧心终究明明白白地从话音里透了出来。

　　程怜梦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的双肩带，低声解释道：“今天坐车回来，人太多了，好几班车都上不去……”双手顺着背包带滑下来，无意识地揪住了校服下摆的边缘，两根食指紧紧绞缠在一起，打着焦虑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