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绫人拽着小森唯的手腕，步伐又快又急，几乎是将她一路从那条昏暗的走廊里拖了出来。

她的手腕很细，在他掌心里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直到两人彻底离开那条回廊，转过两道弯，确认礼人那股阴湿黏腻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在走廊另一端，连烛火都不再诡异地摇晃了，他才猛地松开手，像是甩掉什么令他心烦的东西。

“行了。”

绫人的语气冷淡而随意，仿佛刚才的举动不过是顺手拂去衣袖上的一片落叶，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随意地整了整自己因为走得太快而微微歪斜的领口，嗓音里带着他一贯的那种不耐烦的慵懒。

“安全了…”他说，“自己回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古旧的木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疏离的回响，一步一步，毫不留恋。

然而，他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却又执拗地、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绫人脚步一顿，微微侧过头。

走廊里烛光昏黄，将人影拉得又长又模糊。小森唯就站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纤瘦的肩膀微微缩着，双手紧张地绞在身前，十根手指互相掐着、揉着，指节都有些泛白。

她的头垂得很低，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双泛红的、像是随时会落下泪来的眼睛。

那副模样，像极了一只被遗弃过太多次的小动物，好不容易在冰天雪地里触碰到一点点温暖，就再也舍不得松开了，哪怕明知道自己或许会被嫌弃、被驱赶，也还是怯生生地跟上来，不敢靠近，更不敢离开。

“你跟着我做什么？”

绫人的眉头拧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不耐，他最烦这种黏黏糊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

麻烦，这个女人从头到脚都写着“麻烦”两个字。

小森唯的身体明显一颤，像是被他的语气刺到了一样，肩膀又往里缩了缩，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细若蚊蚋，磕磕绊绊地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不是……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他，理智告诉她应该听话，应该乖乖转身回去，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房间里去，可是她的脚不听使唤。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诚实，更贪婪。

刚才那一幕还鲜明地印在她脑海里，礼人那只冰凉的手钳住她的肩膀，那种让她浑身血液都要凝固的恐惧，然后，绫人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折返回来了。

他一句话没说，直接把她从礼人身边扯开，手掌扣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头也不回地穿过那段长长的、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走廊。

那种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算计的“好意”，而是一种更直接、更本能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她即将坠入深渊的那一刻，猛地拉了她一把。

是被“保护”的感觉。

哪怕那一拽的动作粗暴得让她趔趄了好几步，哪怕他的表情自始至终都写满了“真麻烦”三个字，可那一瞬间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却让她冰冷了太久太久的心，忽然触到了一点点暖意。

就那么一点点，像冬日里快要冻死的人忽然被塞了一口热水，烫得她想哭，也让她贪恋得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开。

所以她跟上来了，没有理由，没有目的，只是身体在本能地追逐着那一点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