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夜是沉的，像化不开的墨。

偏院无人，唯有月色浸着老樱的枝丫，疏疏落落洒了满地碎银，逆卷绫人踏进来时，周身还裹着未散尽的戾气——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里，猩红尚未褪尽，像燃到尽头的炭，余温灼人。

可他停住了。

庭中樱树下，她正睡着。

斜倚着树干，姿态极放松，像是倦极了便随处置之。

月光从花枝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影，衬得那张睡颜愈发安然——眉眼舒展，睫羽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翳。

晚风过处，几瓣残樱悠悠飘落，沾在她鸦青的发间、素白的衣袂上，轻得像怕惊醒她。

她呼吸均匀，她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晕，与月色交融，与夜色相宜。连那素日里灼人的气息，此刻也敛尽了锋芒，化作若有若无的幽兰似的清芬，丝丝缕缕，沁入肺腑，无声地涤荡着来者心头的躁动。

逆卷绫人就那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胸中翻涌的暴怒，那些几欲脱口而出的质问，竟在这毫无防备的睡颜前，一点点散去了……

像潮水退却，露出底下嶙峋的、湿漉漉的礁石——那是另一种更磨人的情绪，渴望、小心翼翼、怕惊扰、又不甘远离。

他终于挪动了脚步……

极慢，极轻，像靠近一只敛翅栖息的鸟……

他在她面前蹲下身，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神情。近到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近到她的呼吸拂过他的面颊——温热，轻柔，带着熟睡时才有的毫无防备的暖意。

那气息像酒，他有些眩晕

所有的怒火似乎都蒸发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疼痛的柔软和委屈……

为什么只有她能这样影响他？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不能只属于他？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其轻缓地、近乎贪婪地想要触碰她垂落的手背，想要确认这份温暖的真实存在。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刻，白鹤眠似乎在睡梦中感受到了什么，无意识地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梦呓般的嘤咛。

绫人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了手，心脏狂跳，屏住呼吸，生怕将她惊醒。

他看着她依旧熟睡的容颜，最终只是将那份汹涌的情感压抑下去，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将落在她裙摆上的一片花瓣轻轻拈起，握在掌心……

花瓣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将它握在掌心，缓缓收拢手指，仿佛握住了什么稀世珍宝，花瓣的边缘从他的指缝间微微露出，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脆弱而美丽。

他没有再看她。

或者说，他不敢再看。

他就这样静静地蹲在她面前，守着她的睡颜，仿佛一头收敛了所有利爪和尖牙的猛兽，暂时被月光和她的宁静所驯服。

所有的烦躁和暴虐，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声的、却更加偏执的凝视。

夜风拂过，樱花又落了几片。

他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