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巷陌里，槐絮轻扬，叫卖声混着老胡同的烟火气漫开。街角梳着总角的小娃挎着纸篮，踮脚扬声喊得脆亮：“号外！号外！今日凤仙楼，周念卿先生登台唱《牡丹亭》喽！”

话音落，过路的行人皆应声驻足，长衫先生、布庄掌柜，就连挑着货担的小贩也忙摸出铜板，争着抽走一张报纸。指尖抚过铅字，眼里都漾着盼头，不过片刻，篮中的报纸便被抢兑一空，只剩几张纸角在风里轻晃。

转眼至凤仙楼前，朱红大门外早已挤得水泄不通，戏迷们挨挨挤挤，踮脚朝里张望，有人攥着碎银反复询问伙计余票，奈何楼内座次早定，只剩寥寥几张散票，引得众人连声惋惜。

恰在此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街边，车身锃亮，衬得周遭的喧闹都淡了几分。车窗轻摇，陆振廷探出身，眉目清隽，一身挺括的深色中山装衬得身姿挺拔，他望着门前熙攘的人群，眉峰微挑，侧头问身侧的司机：“小张，今日凤仙楼怎的这般热闹？”

小张忙俯身回话，声音恭敬：“少爷，今日是凤仙楼的周念卿先生唱《牡丹亭》，外头这些，都是专程来捧他的戏迷。”

“周念卿。”陆振廷唇齿轻念这三字，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抬眼看向身侧的小张，语气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吩咐：“你去，弄两张票来。”

小张闻言应声，立马推开车门快步上前，挤到卖票的伙计跟前，语气干脆：“我要两张票。”

那伙计抬眼一瞧，见是陆府的人，哪里敢怠慢，当即把柜上仅剩的两张票根递了过去，连钱都没敢多问。小张接过票刚要转身回车上，胳膊却突然被人狠狠拽住，拦路的是个高胖汉子，一身短打沾着油星，满身的猪肉腥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嘿，哪来的小子，抢老子的票？”那猪肉贩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小张手里的票，粗声喝道，“这票是老子先盯上的，赶紧还来，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小张将票往怀里一揣，抬眼冷睨着他，半点不怯：“这票是我家少爷要的，识相的就赶紧让开。”

“你家少爷？我管你家少爷是谁！”猪肉贩被顶得火起，粗手一把攥住小张的衣领，竟直接将人提了起来，满脸横肉抖着骂道，“小兔崽子还敢嘴硬？今天不把票交出来，爷爷就打得你半身不遂，让你知道厉害！”

周遭的戏迷本就因没票心焦，见这阵仗顿时围了上来，有人窃窃私语，却没人敢上前劝架，凤仙楼门口的喧闹，瞬间又涨了几分。

猪肉贩的拳头刚要落下，腕子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攥住，力道沉得让他疼得龇牙咧嘴。“奶奶的，哪个不长眼的敢拦小爷？”他怒冲冲骂着，猛地将小张往旁边一掼，小张踉跄着撞在门框上，才堪堪站稳。

待他扭过身，看清来人时，嚣张的气焰顿时滞了滞。眼前的少年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领口系着工整的领带，衬得眉眼愈发清隽冷冽。正是方才让小张买票的陆家少爷陆振廷，他不知何时已下了车，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明明没什么动作，却让周遭的喧闹都矮了半截。

“少爷！”小张连忙爬起来，快步躲到陆振廷身后，捂着胳膊愤愤道，“这商贩想抢您的票，还动手打人，您可得为我做主！”

猪肉贩上下打量着陆振廷，见他年纪不大，身形也算不上魁梧，底气又足了起来，梗着脖子道：“原来你就是他家少爷？识相的就把票交出来，不然连你一起打，让你知道老子的厉害！”

陆振廷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冷冽。他抬手将西装外套脱下，递给身后的小张，动作利落得不像话，随即卷起衬衫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眼神沉了沉：“想要我的票？有本事，打赢我再说。”

“狂妄！”猪肉贩被彻底激怒，也顾不上多想，砂锅大的拳头带着风，径直朝陆振廷面门砸去，周遭的戏迷惊呼一声，纷纷往后退了退，生怕被波及。

那砂锅大的拳头带着劲风袭来，陆振廷身形微侧，堪堪避过的同时，长腿利落一扫，重重踹在商贩小腹上。那汉子闷哼一声，直挺挺摔在青石板上，疼得蜷起身子。

他红了眼，挣扎着爬起来，瞥见墙角斜倚的木棍，一把抄起就朝陆振廷头顶砸去。“少爷，躲开！”小张惊声大喊，可那木棍已带着风声落下，根本来不及躲闪。

陆振廷反应极快，抬手横臂硬挡，木棍狠狠砸在小臂上，闷响一声。他眉峰未皱，借着那股冲劲欺身而上，一拳砸在商贩肚子上，紧接着又一拳直击面门，那汉子踉跄着晃了晃，轰然倒地。

商贩仍不死心，抹了把嘴角的血，还要撑着起身扑来。恰在此时，凤仙楼的掌柜听闻下人来报，连袍子都没理平整，就急急忙忙从楼里跑出来，见着眼前这阵仗，又瞧清站在中间的少年，连忙堆着笑上前，拱手作揖道：“陆少爷！我的小祖宗哟，您怎么在我这门口动起手了？快住手快住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小张快步上前，目光落在陆振廷泛着红痕的小臂上，语气满是担忧：“少爷，您没事吧？刚才那一下看着就重！”

陆振廷抬手揉了揉小臂，神色淡然，只吐出两个字：“没事。” 他从小张手中接过西装外套，指尖利落地理了理领口，动作优雅又带着几分军人的干脆，将外套缓缓披上，扣好第一颗纽扣。

转而，他目光投向掌柜，眼神沉了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掌柜的，我不想再在凤仙楼见到这个人，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掌柜的连忙躬身应道：“明白！明白！陆少爷放心，小的这就吩咐下去，把这泼皮拉进黑名单，永生永世不许他踏足凤仙楼半步！” 说罢，立马朝旁边的伙计使了个狠眼色，伙计们连忙上前，像拖死狗似的把还在哼哼唧唧的商贩拖走，扔到了巷尾僻静处。

处理完商贩，掌柜的又堆起谄媚的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陆少爷，今日您在凤仙楼的一切花费，都记在东边账上，分文不取，您看这样可行？” 他深知陆家的势力，能不得罪自然要尽力讨好。

陆振廷微微颔首，算是应允，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淡淡道：“带路。”

“哎！好嘞！陆少爷里边请！” 掌柜的连忙侧身引路，态度愈发恭敬。

陆振廷带着小张，抬步朝凤仙楼内走去，挺拔的身影在喧闹的人群中格外惹眼。待二人身影消失在朱红大门后，门外的戏迷们才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

“原来方才那位是陆家少爷！难怪这么厉害！”

“可不是嘛，陆家在北平的势力，谁敢招惹？那商贩这回算是栽到家了！”

“何止是栽，以后连凤仙楼都进不来了，怕是在这一片都没法立足喽！”

议论声里满是敬畏，众人看向商贩被拖走的方向，眼神里都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得罪了陆家少爷，这后果，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而楼内，陆振廷已跟着掌柜走进了二楼雅间，窗外戏台的帷幕正缓缓拉开，一阵悠扬的胡琴声响起，好戏，即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