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回归
九月的宁城多雨,空气中夹杂着雨后淡淡的腥味但并不难闻。我跟母亲坐在出租车后面,望着车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我心中感慨万千,三年了…我又回来了。
车停在一个巷子口,我和母亲便下车开始搬行李,一切收拾好后已接近中午,家里毕竟太久没人住了,我和母亲打算出去吃。
刚出门没走多远就看到了许阿姨。许阿姨跟我母亲之前是高中同学,后来搬家就住在我家对门,渐渐的两家便熟络了。
和许阿姨打了声招呼。许阿姨的热情丝毫不减,说等晚上去她家里做客,毕竟三年没见了,两家人聚一聚。母亲笑着应和。
吃饱饭后,母亲便要我收拾一下东西去新学校报到。我是转学来的,提前两天已经和校方沟通好了,因此办手续之类的也没有太过繁琐。
新班主任是位女老师,姓李,三十出头的样子,看面相应该很好说话。她带着我去取了校服和课本向新的班级里走去。
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因我和班主任的到来瞬间鸦雀无声。好几双带着探究的目光打量着我。
李老师让我做了自我介绍,扫视一圈看着要给我找个座位,忽而她顺手在讲台上拿了一小截用剩的粉笔朝着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那个方向丢去,精准无误的砸中那个黑黑的脑袋:“许嘉译,这都下午了还在睡啊,用不用我给你搬张床来啊?”全班顿时哄堂大笑。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的心里颤了颤,视线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许嘉译细白修长的手指抓了抓有些睡乱的头发抬眼望去,在看见我的瞬间睡意全无。
李老师狐疑的看向他:“怎么?你俩认识啊?”
班里的人当即换上了一副吃瓜的表情。良久,少年的声音响起:“认识。”
就这样我被李老师安排坐在了许嘉译的旁边,成了他的同桌。
下课铃声响起,我跟许嘉译谁都没有动,气氛有些尴尬。
我心中是无比开心和意外的。开心是因为我跟他成了同桌,意外是我刚开始只知道他在这所学校,并不知道他在哪个班级。可能上天是眷顾我的吧,竟和他分到了一个班。
正当我准备开口打破寂静时,许嘉译率先开了口:“好久不见,杨枝”
我怔愣了一瞬随即开口:“好久不见,许嘉译”
2.梧桐巷
许嘉译是个很好的人,至少在我心里是这样的。
他就像是一缕阳光,融化了离别三年的那层薄冰。
我原以为再次重逢时我们彼此间可能会有生疏或者拘谨?但都没有。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爱说爱笑,一点没变。我放松身心,跟他聊起了离开的那三年时光。
时间一眨而过,很快便放学了。许嘉译收拾完书包在教室门口等我,他笑嘻嘻的说今晚要我去他家吃饭,说他母亲许女士最近又学会了几个新菜,还说许女士知道我回来后一定得高兴死。
我们一路来到了学校的停车场,梧桐巷离学校不远,骑自行车十五分钟就能到。我第一天来学校还不太熟悉,许嘉译说明天要带我去参观学校,我笑应说好。
许嘉译推出了自己的自行车,拍拍车后座示意我上车。
就这样,我们裹挟着晚风,迎着烧了半边天的火烧云驶向梧桐巷。
晚上,两家人聚在一起用了晚饭,我的父亲因为工作原因暂时回不来。
吃饭完我们一起坐在葡萄架下乘凉,大人们的话题无非就几样:工作,生活,孩子。许嘉译嫌无聊拉着我到别处玩了。
忽地,我听见一声猫叫,往远处看是一只小橘猫。许嘉译蹲下身,那只橘猫便喵喵叫地跑过来,亲昵的蹭了蹭他的手。
我问这是你家新养的猫么?其实怪我疑惑,因为许嘉译家里之前就有一只大橘,名字叫“团子”小时候经常偷跑出去,每次都是我和许嘉译费劲巴拉的去找猫。
许嘉译摇头说不是,修长的手指抚摸小猫的脑袋和肚皮,橘猫舒服的直打呼噜。“团子早在一年前就去世了,这只小猫是团子的幼崽,叫局长”许嘉译说。
物是人非,就像我记得梧桐巷里之前住着一位阿婆。小时候放学,阿婆都会搬着小板凳坐在家门口,看见我和许嘉译会给我们她亲手做的青团和八宝糖,而如今阿婆的院子却是黑漆漆的,再也没有人了。
回家后我又回到了我之前住的那间卧室,一切都是熟悉的,可又有什么都变了。
晚上睡觉时我竟罕见的梦到了小时候的时光…
3.回忆
我和许嘉译是青梅竹马,从上幼儿园之前我便和他认识了。我天生性格内向不爱说话,跟梧桐巷的那群孩子们玩不到一起,唯有许嘉译不同,他不会嫌我呆板又无趣,总是带着我一起玩,所以我小时候总喜欢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
他只比我大三个月,却总装成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幼儿园每天中午都会发一瓶草莓牛奶。小时候的我特别爱喝,可每天只有一瓶,他看出了我的喜欢,便把他的那份让给我,还佯装自己不爱喝。有次幼儿园的一个小胖子欺负我,他知道后二话不说上去就跟那小胖子打起来,脸上挂了彩。那天双方父母都来了,小嘉译疼的龇牙咧嘴,但愣是没掉一滴眼泪,反而还安慰哇哇大哭的我。眼泪模糊间,我听见小嘉译说:“放心,有我在,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上了小学,我们在同一个班,我们还和往常一样一起上下学。每当放学,校门口就会有许多小吃摊,我特别爱吃校门口的章鱼小丸子和酸梅汤,我和他一人一份,背着书包一边吃一边往梧桐巷的方向走去。
记得小学旁边有个小卖部,里面有种糖我特别爱吃,那段时间我因换牙不能吃甜食,等到再去买的时候早就卖光了,许嘉译看出了我的落寞,点了点我的脑袋,我抬头看他,只见他校服袖子里露出一小截粉红色的糖纸。我明白了,弯起了眼睛,手指轻轻一拉,一条长长的糖果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你看,许嘉译总能给我带来惊喜。
初二那年的夏天,蝉鸣声特别刺耳。
我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许嘉译就坐在我前面,他的后颈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变成金色。他正低头写着什么,肩膀随着笔尖的移动轻轻晃动。
"杨枝,你又画我。"他突然转过头,伸手就要抢我的课本。
我慌忙把课本合上,脸颊发烫:"谁画你了!我在记笔记!"
许嘉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撒谎精。"
这不是第一次了,最近每次他靠近,我的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盯着他的背影发呆。许嘉译和我从幼儿园就认识,我们住同一个地方,上同一所学校,甚至我们的妈妈都是好朋友。从小到大,他就像我生活中的一个固定背景,我从未想过这个背景会突然变得如此...特别。
而变故就发生在这一年。父母因工作原因不得已要去往另一个城市工作,我只能转学离开。
离开的那天,梧桐巷下起了小雨,许嘉译和他的父母撑伞站在雨中与我们道别,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如此。
少年罕见的红了眼眶。
“还会回来吗?”他问。
“会的”我说。
他扯起嘴角笑了一下,随即往我手里放了一个糖罐,里面赫然是我爱吃的荔枝味奶糖。
“我等你”他说。
汽车启动向梧桐巷外驶去,最终消失在雨幕中。
“再见,杨枝”
回应他的只有团子的一声猫叫。
B市的生活比想象中更孤独。新学校没有人认识我,我也不想认识任何人。每天放学回家,我就躲在房间里画画,画得最多的就是许嘉译——他打篮球时的样子,他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样子,他冲我笑的样子...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夏天我趴在行李箱上写了多少封没寄出去的信。第一年我还会数着日子等他的电话,后来连这点期待都被繁重的课业和新环境冲淡。只是每当看到美术课上的人像素描,我总不自觉画出他的轮廓。
4.夏妍
清晨的阳光从窗子照进我的卧室,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浮沉。
简单洗漱完后母亲便叫我去吃早餐。
“叮铃”一声,大门外传来许嘉译的声音:“杨枝,你好了没,快迟到啦。”
我匆忙咽下口中的包子回应,抓起沙发上的书包,一边向母亲道别一边向门口走去。
少年穿着黑白相间的校服,推着自行车在门口等我:“你好慢呀。”
我没好气瞪他一眼,坐上他的车后座。
我家原本是有一辆自行车的,但是因为太久没骑有的地方都坏了,母亲打算今天去修,所以最近我都要搭许嘉译的顺风车去学校。
今天天气很好,望着他的后背,听着他的絮絮叨叨,心里有种别样的满足感。
他说他校服口袋里有糖,要我自己去拿。伸手一抓,五颜六色的糖果映入眼帘,我挑了里面最为熟悉的那个荔枝味奶糖,撕开糖衣把糖丢在嘴里,甜甜的,心里也是。
突然一个下坡,没有防备的撞上前面。坚实的后背,首先迎面而来的不是疼痛,而是少年身上干净清爽的洗衣液香气,下一秒酸痛感从鼻子蔓延开来,眼泪瞬间从眼眶蓄满。
许嘉译感觉到后背撞击的那一下后立马停了车,转头去看我的情况:“你没事吧?”
说着便捧起我的脸来查看。
目光措不及防和他相撞。
“好近”这是我脑内第一个想法。
脸颊和耳朵控制不住的发烫,我慌乱的推开他捂着鼻子说没事。许嘉译见我这样子不由哈哈大笑:“笨死了杨枝。”
许嘉译对我一如既往地好。他帮我熟悉学校,介绍新朋友,甚至记得我不吃香菜。每次他对我笑,我都错觉他或许也喜欢我。
许嘉译的斜前方有个位置一直空着,自我来时到现在一直没有人。出于好奇,我问了旁边的女生,那女生告诉我说这个位置坐着的人是夏妍,因为生病的缘故,最近几天都在请假。
一提到夏妍聊天氛围一下子活络了不少,其中一个男生插嘴笑但:“夏妍一请假,这校园生活瞬间无聊了一大半,看不到她和嘉译斗嘴喽。”
周围人哄笑成一团,许嘉译笑骂一声滚蛋。
从他们的言语中不难看出夏妍在班里应该很受欢迎,跟许嘉译的关系好像也不错,这让我对夏妍起了好奇心。
上课铃声很快响起,老师进班开始上课。
我在之前的学校成绩本来就不错,高二转学过来的学习进度也能跟上个七七八八,毕竟刚转过来,新老师的讲课方式还有点不太适应,尤其是数学,一堂课下来少记了两个知识点。
突然,一个笔记本闯入我的视线,抬头看是许嘉译,他依旧一副笑嘻嘻的样子:“感觉你刚转过来可能会跟不上,喏,先借你用用,不要太感动,如果实在是想感谢我的话今天放学请我吃章鱼小丸子。”
我接过笔记本说一定。
手指翻开笔记本,里面的字迹刚开始写的很潦草,到后面字迹才工整起来,有的地方还贴心的画上了图形。笔记很详细,不过大部分都是非常简单的例题和公式,对于许嘉译这种程度的人来说其实非常简单了,再记本上有点浪费时间。
只是心里想想,没有多问。
本子上还有他用铅笔抹出来的漫画小人很可爱。好奇怪,明明笔记本里只有黑蓝白,但我心里却有大片大片的粉色漫山遍野地溢出来。
5.苦涩
第二天来到班级时,那个空着的位置终于有人了。
我在打量她的同时,她也在打量着我,女生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应该是生病刚好,眼睛很大很圆,扎着一个低丸子头,看起来十分可爱。
她率先伸出手:“我叫夏妍,你是新来的转学生吧?”“你叫什么名字啊?”女生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叫杨枝,很高兴认识你。”我回握住她的手,触感冰凉。
夏妍是个很活泼很可爱的女孩子,笑起来很有亲和力,性格也十分讨喜。没过一天我便和她玩熟了。
许嘉译进教室比较晚,看到夏妍回来后肉眼可见的开心:“你可算回来了。”
高二的课程自然是紧张的,下课后,夏妍便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原因很简单:她之前因为生病的缘故请了好多假,现在老师上课讲的知识点她根本听不懂。
许嘉译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手里还拿着他之前借给我的那个笔记本。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不出所料,夏妍看完后很开心“就知道你会帮我记笔记。”她说。
心中有股难以言说的酸涩感,原来之前他记得那些简单又通透的笔记是为了她,而我只是凑巧罢了。
缘分真是一种妙不可言的东西,夏妍家就在梧桐巷附近,所以下午放学的时候她跟我们一起走,从之前的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
夏妍跟许嘉译的性格很像,一路上话题不断,从不冷场。
“杨枝,你和许嘉译都住梧桐巷呀?”
“是啊。”
“嘉译经常提起你呢。”
“你们两个经常一起回家吗?”
“对呀”夏妍和许嘉译同时开口。
俩人说话的同时目光相撞又错开。
“我身体从小就不太好,高一跟嘉译又是同班,知道我跟他顺路后便一起走了”说罢她低咳了两声。
我勉强笑笑:"他一直这么热心。"
“我帮你拿着书包吧”许嘉译对夏妍说。
“谢谢。”
我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LateH是我两年前在游戏里认识的朋友,技术很好,话不多但很可靠。我们偶尔会连麦打游戏,但从不聊现实生活,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我暗恋许嘉译的人。
"今天心情不好。"我鬼使神差地打字。
"怎么了?"
"喜欢的人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一句:"你告诉他你的感受了吗?"
"没有。我不敢。"
"不说出来,怎么知道结果呢?"
我盯着屏幕苦笑。怎么告诉呢?告诉许嘉译我珍藏了三年的秘密?告诉他我素描本里全是他各种角度的侧脸?告诉他在新学校被孤立时,是回忆里他递来的荔枝味奶糖撑着我走过长廊?
LateH不会明白,有些话一旦说出口,连现在的关系都保不住。
那晚我辗转反侧,LateH的话在我脑海中回荡。但每当我想鼓起勇气表白,看到许嘉译对夏妍温柔的样子,所有的勇气又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