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岗口惨胜之后，大魔国根基初立，徐茂公便向程咬金进言：“我大魔国虽聚天下义士，却少能征善战的宿将镇场，隋廷后续必派重兵来伐，唯有广招贤才，方能固我基业。北平王罗艺远在幽州，鞭长莫及，而罗成、意欢兄妹的义父，双枪老将定彦平，早年辞官归隐于晋阳城外紫金山，此人双枪枪法冠绝天下，更兼深谙兵法，若能请得老将军出山，我瓦岗如虎添翼！”
秦琼抚锏颔首：“定老将军乃隋室名将，忠肝义胆，且与罗家有亲，欢儿妹妹前往相请，最为合适。只是晋阳如今有宇文成都防御，且李渊一族蛰伏于此，此行凶险，需多带精锐，隐秘行事。”
罗意欢闻言，当即躬身请命：“表哥放心，义父待我与兄长如亲女亲儿，我必以诚心动之。晋阳地势我曾随兄长游历过，乔装前往，必不引人注意。”
程咬金大手一挥：“好！就让咱妹子欢儿率五十名精锐亲卫，乔装成商队，速往晋阳请定老将军。若能成事，寡人亲自出城相迎！”
三日后，罗意欢一身青色布裙，扮作行商的江南女子，五十名亲卫皆着寻常商贩服饰，推着满载绸缎的马车，出瓦岗，沿汴水北上，一路避开隋军关卡，半月有余，便抵达晋阳城外。
晋阳乃北方重镇，宇文成都率玄甲军驻守于此，城门处兵丁林立，盘查甚严。意欢令亲卫在城外驿站等候，自己则孤身入城，欲先寻紫金山的路径，再往见义父。她一身素衣，容色清丽，步履轻盈，混在入城的百姓中，虽惹得旁人侧目，却因无甚异样，顺利过了城门。
行至晋阳西街，恰逢一队玄甲军巡街而过，为首者银甲银盔，身姿挺拔，手中凤翅镏金镗斜倚马鞍，面容冷峻，正是宇文成都。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声声沉稳，街上百姓纷纷避让，意欢也侧身站在巷口，垂眸敛衽，心头却莫名一跳——自南阳关留信之后，晋阳关遥遥相望，二人竟在此处猝然相逢。
窄巷里槐花香浓，日光被青砖瓦檐剪得细碎，落在宇文成都银甲的凤纹上，漾开一圈暖光。他攥着意欢手腕的力道不轻不重，既不容她挣脱，又怕伤了她，一路将人引到巷底那片爬满青藤的墙根下，才松了手。亲卫们守在巷口，将往来的脚步声与喧闹都隔在外面，只剩二人的呼吸，在静谧里轻轻交缠。
宇文成都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罗将军，何故孤身来晋阳？”
意欢抬眸撞入他深邃的眼眸，心头微颤，却依旧镇定垂眸，指尖绞着布衣裙摆：“宇文将军，我乃江南商贩，来晋阳做些绸缎生意，将军怕是认错人了。”
宇文成都被这番话逗笑，喉间溢出低哑的笑意，抬手拂去她发梢沾着的槐花瓣，声音柔得像春风：“上次见你还只是北平王府的郡主，如今已是瓦岗的讨逆将军、大魔国的镇国公主了。意欢，想不到你居然选择了这样一条路，是要与我为敌吗？”
意欢猛地抬眼，眼底漾开倔强的光：“自然不是。我的敌人从来都是严苛的隋政、暴虐的杨广，从未是你。成都，杨广的昏庸无道，你并非不知，为何还要对他如此忠诚？从你放走伍云召，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个善良的人，一定也怀揣着天下百姓，所以我不理解你为何对杨广如此忠诚。”
提及此事，宇文成都的指尖猛地攥紧凤翅镏金镗的镗柄，指节泛白，声音里满是挣扎，只是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眼睛才亮了起来：“自先皇起，杨家对我宇文家便不薄，我们食君禄，又怎么能背叛自己的君主？皇上的所作所为我并不赞同，我只求问心无愧。意欢，我也不想与你为敌，其实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有点特别。”
宇文成都话音落地，窄巷里的槐花香似也跟着静了一瞬。
意欢猛地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才发现那双常年浸着冷意的眼眸，此刻竟亮得像盛了晋阳的春阳，连瞳仁里都映着她的影子。她心头一慌，忙垂眸绞着布裙的边角，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特别？”她的声音轻得像蚊蚋，“哪里特别？”
宇文成都喉结微动，指尖还攥着镗柄，指节的白却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薄红。他往前迈了半步，巷底的青藤垂落下来，扫过他的银甲，发出细碎的轻响。
“第一次在燕北见你，你出手相助，英姿飒爽，与你互换信物时，你又温婉可爱，眼睛亮的像是星河。你是闺阁女子，却有着江湖的侠气豪情，真是个特别的人”
意欢抬眸，撞见他眼底的认真，心跳骤然失序。
“我不是要与你为敌。”她轻声道，“我只是想护着百姓，护着瓦岗的弟兄。”
“我知道。”宇文成都的声音柔得像春风，“我从未把你当成敌人。”
他抬手，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拂去她发梢沾着的槐花瓣，指尖触到她的发丝，软得像江南的丝绸。意欢的身子一僵，却没有躲开，任由他的指尖在她发间停留。
“成都，我懂你的忠义，可忠义不该是愚忠。杨广视百姓如草芥，南阳关的血还未干，百万民夫的尸骨还在漠北的冻土下。我来晋阳，是为了找我义父定彦平老将军。他归隐在紫金山，我想请他出山，助瓦岗护佑豫东的百姓。”
宇文成都眸光微凝，想起那位双枪老将的威名，神色稍缓：“定老将军？他归隐多年，隋廷数次征召都拒之门外，你以为他会答应瓦岗的请托？”
意欢抬眸望他，眼底满是坚定：“义父一生忠直，最见不得百姓流离。我会告诉他瓦岗的初心，告诉他豫东的百姓在等一个能护着他们的人。他若知晓，必不会坐视不理。”
宇文成都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一枚玄铁令牌，递到她面前，令牌上刻着的“宇文”字在光影里泛着冷光：“紫金山山路崎岖，近日又有流民盗匪出没。持此令牌，可调动我晋阳关的亲卫护你上山。我知你不愿欠我人情，只当是我敬定老将军为人，与你无关。”
意欢望着那枚令牌，又抬眼望他，指尖微颤，声音轻得像蚊蚋：“你为何要帮我？我们终究是敌对阵营。”
宇文成都俯身靠近，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声音低哑而清晰：“阵营是身外之事，人心才是根本。你要护百姓，我也要护百姓，只是我们的路不同。今日我帮你，只因为你是罗意欢，不是瓦岗的讨逆将军。意欢，日后我们敌对之时，我绝不会与你动手。”
意欢攥紧令牌，眼眶微热，别开脸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角：“好，我也许下诺言。他日沙场相见，我必不会与你刀兵相见。”
宇文成都低笑出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带着难得的温柔：“我亦如此。只是今日，你先去见你的义父。山路难行，明日清晨，我派亲卫在城门口等你。”
意欢攥着令牌转身离开，青布裙角扫过巷底的青苔，留下浅淡的痕迹。宇文成都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直到亲卫低声提醒巡街的时辰到了，才翻身上马。凤翅镏金镗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可他的掌心，还残留着她发梢的槐花香，暖得像这晋阳的春日。而此刻的紫金山上，双枪老将定彦平正擦拭着枪尖，仿佛已预见了这场乱世里，义女与隋将的情劫，终将在烽烟里，缠成解不开的线。
次日清晨，晋阳城门刚开，宇文成都特地派最信任的亲卫亓川在城门外等候。他是成都手下最精锐之人，腰佩长刀，见意欢出来，便躬身行礼：“罗姑娘，奉将军之命，护您前往紫金山。”
意欢颔首，随二人沿山路而上。紫金山草木葱茏，晨露沾湿了布裙，山路崎岖难行，亲卫在前开路，斩去挡路的荆棘，倒也顺畅了不少。行至半山腰，便见一处青瓦小院，院外竹篱环绕，院内几株桃树已挂了青果，石桌旁坐着一位须发银白的老者，正低头擦拭着一对银亮的双枪，正是定彦平。
“义父！”
意欢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定彦平抬眼，见是她，浑浊的眼眸里瞬间漾开笑意，放下双枪起身：“欢欢？你怎会来此？莫非北平府出了何事？”
“义父放心，北平府一切安好。”意欢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将瓦岗建元立国、隋廷暴政、豫东百姓流离的事一一细说，末了屈膝一拜，“瓦岗众将皆是忠义之士，一心反隋救民，恳请义父出山，助我们护佑豫东百姓，还天下一个太平。”
定彦平望着她恳切的模样，指尖摩挲着双枪的枪身，沉默良久。他一生征战，见惯了尸山血海，本想归隐山林安度余生，可杨广的暴政，他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南阳关的血色、百万民夫的哀嚎，早已让他对隋廷彻底失望。
“你与成儿都在瓦岗？”他轻声问。
“是，家兄现为瓦岗正先锋，我为副先锋，兄妹二人同心，只求护得一方百姓。”
定彦平叹了口气，扶起她，目光落在院外的青山上：“老夫年事已高，双枪虽利，却已多年未染血。可你既开了口，又为了天下百姓，老夫便随你走一趟。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若瓦岗众将有半分不仁不义，老夫当即刻离去。”
意欢大喜，再次叩拜：“多谢义父！瓦岗众将皆是忠义之辈，必不负义父所望！”
定彦平扶起屈膝跪拜的意欢，枯瘦却有力的手掌抚上她的发顶，眼底满是疼惜。他一生无儿无女，将罗成与意欢视作亲儿亲女般疼惜，见她风尘仆仆，布裙上还沾着路途的尘土，眉宇间藏着赶路的疲惫，心中更是怜惜。
“欢欢，傻孩子，跟义父还来这些虚礼。”定彦平笑着叹道，替她拍去肩头的草屑，“你此次从瓦岗赶来晋阳，千里奔波，定是人困马乏。莫急着谈出山的事，在义父这里好好休息三日，养足精神。三日后，义父必收拾行囊，随你同去瓦岗，助你与成儿一臂之力。”
意欢望着义父慈和的眉眼，连日赶路的委屈与疲惫瞬间涌上心头，眼眶微热，重重点头：“多谢义父。”
定彦平引着她进了小院，收拾出一间整洁的厢房，又去灶间煮了热腾腾的米粥，配着山中腌的小菜，皆是意欢儿时爱吃的味道。意欢捧着温热的粥碗，暖意从指尖漫到心底，连日的奔波劳碌，竟在这小小的山院之中，消散了大半。
午后，意欢遵义父之命在厢房歇息，刚躺下没多久，便听见院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着手下亲卫的低声通传。她起身开门，便见宇文成都立在院门口，一身轻便的素色劲装，褪去了银甲的冷硬，添了几分温润，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见她出来，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听闻定老将军留你歇息三日，便取了些晋阳的点心，给你解解乏。”宇文成都抬手将食盒递过来，食盒里是桂花糕、杏仁酥，皆是精致的甜点，“想着你赶路辛苦，怕是吃不下粗茶淡饭。”
意欢心头一暖，侧身让他进院：“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桂花糕和杏仁酥？成都，谢谢你。”
宇文成都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更柔：“秘密。”
意欢心头一震，原来他连那样细微的瞬间都记在心里。她低头打开食盒，桂花糕的甜香混着杏仁酥的醇厚扑面而来，正是她最爱的味道。指尖触到温热的糕饼，她轻声道：“哼，我还不想知道呢。成都，你有心了。”
宇文成都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她小口咬着桂花糕，嘴角沾了点糕屑，忍不住抬手替她拂去。指尖擦过她的唇角，意欢的身子一僵，却没有躲开，只听见他低声笑：“慢点吃，还有很多。”
午后的阳光穿过桃树枝叶，在二人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定彦平从屋里出来，见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灶间烧水，给他们留足了独处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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