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雪停了,寒意却凝在空气里,连晨光落下来都带着化不开的凉。残雪粘在教学楼栏杆、香樟枝桠间,踩上去咯吱轻响,在周一清晨的静谧里,揉进几分清冽的晨意。江城一中的藏蓝冲锋衣校服,成了校园里最亮眼的底色,裹着少年人的挺拔,在雪色里格外清爽。
陆知珩依旧是早到的那个,推开高二(1)班的门时,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赶早的同学。他穿着洗得干净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颌,衬得脖颈线条利落,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指尖习惯性抚过桌面。昨夜塞在内袋的青梅糖还在,隔着布料能摸到浅浅的棱角,竟比掌心的温度稍暖。他翻开理科竞赛真题,笔尖落纸的瞬间,周遭的一切便成了背景,独来独往的清冷,在晨光里漫开。
早自习的铃声刚响过两分钟,教室门被轻轻推开,陈星辞抱着一摞习题册匆匆进来,额角沾了点细碎的雪沫,嘴里还小声念叨着:“还好没迟到,张老师那道解析几何题总算抠透了。”
他是陆知珩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也是同班同桌,刚去数学办公室问完题踩着铃声赶回教室。陈星辞家境和陆知珩相当,成绩拔尖却性格跳脱,嘴甜会来事,在班里人缘极好,是为数不多能让陆知珩卸下清冷、露出几分少年气的人。他刚把习题册放好,班主任便领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教室里的细碎声响瞬间消了大半。
陆知珩的笔尖微顿,余光里撞进一道同样裹着藏蓝冲锋衣的身影。江叙宁抱着小提琴盒走在班主任身侧,冲锋衣拉链没拉满,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黑长直的头发垂在肩头,衬得侧脸冷峭。她的鞋尖碾过门口未融的残雪,带进来一点雪气,混着琴盒里的松香,在教室里轻轻漾开——同款校服穿在她身上,多了几分清冷的利落,和这所理科见长的尖子班莫名契合。
“同学们安静下,介绍位新同学。”班主任拍了拍手,“江叙宁,刚转来的,选的理科方向,学小提琴走艺考,后续会利用课余和晚自习前的时间练琴,可能偶尔缺课,大家多互相照应。”
江叙宁上前一步,将小提琴盒轻靠在讲台边,抬眼扫过全班,目光与陆知珩短暂相撞,又各自平静移开,像那日雪地里的四目相对,无波无澜。“大家好,江叙宁。”她的声音清冷冷的,直截了当,“练琴会占些时间,但不会耽误文化课,望多包涵。”
寥寥数语,没有讨好,没有局促,骨子里的笃定藏都藏不住。陈星辞凑到陆知珩耳边,小声嘀咕:“珩哥,这新同学气场好强,跟你一样是冰山挂的,而且艺考还选理科,有点东西啊。”陆知珩抬眼扫了他一下,没接话,笔尖却轻轻顿了一下,目光不经意又落向江叙宁——艺考,理科,倒真是个特别的人。
“江叙宁,你坐陆知珩后面吧。”班主任指了指那个靠窗的空位,“位置安静,也方便你后续去琴房练琴。”
江叙宁点头,弯腰抱起琴盒走过去。经过陆知珩身边时,冲锋衣的袖口轻轻擦过他的椅腿,带起一丝极淡的松香混着雪气。她拉开椅子坐下,将琴盒稳妥塞在桌下,动作利落,全程两人无一句交谈,可那日雪地里搬书的默契,却像一层薄纱,轻轻隔在两人之间,不亲近,也不生疏。
前后桌不过一尺的距离,两道藏蓝冲锋衣的身影背对着背,各自埋进书里。早自习的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陆知珩能清晰感知到身后的动静——她翻书的节奏不快却利落,演算的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声响轻而稳,全然没有艺考生对文化课的懈怠。他低头演算几何题,笔尖划过草稿纸,下意识在图旁标注定点,指尖一顿,竟写下了两个字母:JX。是江叙宁的首字母,他自己都未察觉这份下意识的惦念,写罢便继续演算,仿佛只是寻常的字母标注,这页草稿纸被他压在习题册下,无人知晓。
上午的课刚结束,班主任便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本周理科专项练考,今天下午考数学(150分)、物理(100分),明天上午考化学(100分)、生物(100分),满分合计450分,按高考时间答题,明天晚自习前出成绩贴公告栏。”
江城一中的尖子班,理科专项练考本就是常态,众人虽有小声唏嘘,却也都习以为常。唯有江叙宁,指尖轻轻顿了顿,随即翻开了数学错题本——艺考从不是她放松理科的理由,她的理科本就不差,转来江城一中,从没想过落后。
下午的考场依旧在本班,两张课桌拉开距离,陆知珩靠窗,陈星辞在他斜前方,江叙宁在他正后方。铃声响起,试卷分发下来,教室里瞬间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陆知珩答题游刃有余,演算几何大题时,草稿纸上的定点标注,又是下意识的JX,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这份不经意的习惯,已然悄悄养成。他余光瞥向玻璃窗倒影,江叙宁握笔专注,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像那日琴房里理书的模样,工整的草稿纸上,写满了利落的演算步骤。
陈星辞偶尔抬头,瞥见陆知珩的目光,偷偷在草稿纸上画鬼脸,心里脑补着双强前后桌的戏码。两场考试结束,北风卷着残雪沫掠过窗沿,陈星辞勾着陆知珩的脖子絮絮叨叨对答案,陆知珩偶尔应一声,目光却落在身后的江叙宁身上——她独自收拾纸笔,抱起琴盒径直走向琴房,清冷的背影融在雪色里,独来独往。
“新同学考完还去练琴,艺考加理科,这精力绝了。”陈星辞感慨。陆知珩推开他的手,淡淡道“去食堂”,心里却记着那道背影,好奇愈发浓烈:一个艺考生,何必对理科这般较真?
第二天上午的化学、生物考试,依旧安静。江叙宁埋头答题,陆知珩依旧透过倒影看她,草稿纸上的定点,依旧是JX。考试结束,众人三三两两对答案,唯有他俩如常——陆知珩泡在竞赛题里,江叙宁抱着琴盒去琴房,仿佛这场练考只是寻常作业。
晚自习前,理科专项练考排名贴满公告栏,高二(1)班门口瞬间围满了人,隔壁班、其他年级的学生都凑来看,全是冲着那个艺考转校生。陈星辞拽着陆知珩挤进去,一眼看到顶端的名字,压低声音惊呼:“珩哥,你第一!448分全校第一!江叙宁第二,447.5分,就差0.5分!这也太接近了吧!”
他的声音引来了一片惊叹,议论声炸开:“艺考的理科考447.5?只差陆知珩0.5分,这是什么神仙转校生!”“又美又飒又学霸,家境还好,艺考选理科尖子班,这实力太顶了!”“前后桌双强锁死!以后一班的第一宝座,怕是要轮流坐了!”江叙宁的名字,一夜之间在江城一中传开,成了全校皆知的“艺考理科女神”,连其他年级的老师,都忍不住来打听这个理科拔尖的小提琴艺考生。
陆知珩的目光落在紧挨着的两个名字上——陆知珩448,江叙宁447.5,那道浅浅的分数线,隔了0.5分的差距,却让他心里的好奇愈演愈烈。他抬眼穿过拥挤的人群,看向教室里的江叙宁,她依旧坐在他身后的位置,低头演算错题,窗外的残雪映着她的侧脸,裹着藏蓝冲锋衣的背影安静而挺拔,门口的喧闹、众人的追捧,仿佛都与她无关,唯有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
这份好奇压过了一切,让他忍不住想开口问问。陈星辞还在一旁和同学热议,陆知珩却转身走回教室,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侧过身,看向身后的江叙宁。
江叙宁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来,眼底依旧是那份清冷的平静,没有疑惑,也没有探究,只是静静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教室里还有零星的喧闹,可两人之间的空气,却仿佛静了下来。陆知珩看着她的眼睛,斟酌了几秒,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江叙宁,这名字挺好听的。”
江叙宁微微挑眉,没接话,依旧看着他。
他顿了顿,说出了心里的疑惑,语气里没有挑衅,只有纯粹的好奇:“你成绩好,学习能力强,小提琴也拉得不错,家境也好,为什么会选理科尖子班,还要来跟我争这第一的宝座?”
换做别人,或许会被这话问得窘迫,或是故作谦虚,可江叙宁只是淡淡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笃定,声音清冷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我总不能因为我喜欢小提琴,就放弃我的理科吧。”
她顿了顿,抬手点了点桌上的练考试卷,指尖落在那道扣了0.5分的演算题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输的韧劲:“毕竟我的理科,本就不比你差。这次不过是验算错了结果,才错失了0.5分。你看下次,我超不超你。”
没有矫情的自谦,没有刻意的炫耀,只是坦然承认自己的实力,还有那份不甘于第二的好胜心。
陆知珩看着她眼底的韧劲,心里的好奇瞬间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忽然笑了,这是江叙宁第一次见他笑,清冷的眉眼微微舒展,褪去了那份生人勿近的疏离,多了几分少年气:“那我等着。”
简单的三个字,像是一场约定,一场属于两个理科强者的较量。
江叙宁看着他的笑,眼底也闪过一丝极淡的涟漪,随即恢复了清冷,低头继续演算错题,只是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陆知珩坐回自己的座位,指尖无意间触到内袋的青梅糖,隔着布料,酸甜的气息仿佛又漫了上来。他翻开竞赛题,演算几何题时,草稿纸上的定点依旧是JX,这一次他察觉到了,却没有改掉,只是指尖顿了顿,便继续演算,将这份小小心思,藏在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形里,无人知晓。
陈星辞凑进来,见两人居然聊上了,眼睛瞪得溜圆,小声凑到陆知珩耳边:“珩哥,可以啊,居然跟新同学搭话了!你俩这是约战了?”
陆知珩推开他的脑袋,淡淡道:“刷题。”可笔尖落在纸上,却比之前更有劲了。
傍晚的放学铃声响起,同学陆续收拾东西去食堂,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只剩陆知珩和江叙宁,依旧埋在题海里。陆知珩写累了,抬手揉了揉眉心,余光瞥见身后的江叙宁依旧坐着,没有要去吃饭的意思,正低头从桌斗里摸出一颗深褐色的青梅果干,轻轻塞进嘴里,唇角抿起时,带着一点淡淡的酸甜弧度,连咀嚼的动作都透着几分安静。
他犹豫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她吃青梅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不去吃饭,还在教室里刷题啃青梅,是真的想要卷死我吗?”
江叙宁闻言抬眼,嘴里还含着果干,说话带着一点软糯的清甜,手里捏着那颗没吃完的青梅,晃了晃:“学校的饭不好吃。”说着,她伸手把桌斗里的玻璃罐拎了出来,罐口一打开,浓郁的青梅酸甜味便飘了出来,罐子里装着青梅果干和青梅脆饼,层层叠叠的,看着分量十足。
她把玻璃罐往他面前递了递,指尖抵着罐身,眉眼松快了一点,少了几分清冷,多了点鲜活:“你要不也尝尝?我觉得挺好吃的,刷题吃这个,不用担心低血糖晕倒。”顿了顿,她又勾起唇角,带着几分狡黠的好胜,“就算是我低血糖晕倒,醒过来也照样能拼命学,超过你。”
陆知珩的目光落在玻璃罐里的青梅零食上,又瞥了瞥她唇角沾着的一点青梅碎渣,鼻尖萦绕着清甜的酸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腮帮,语气平淡地摇了摇头:“我不吃青梅,酸,吃多了牙涩。”
这话落得轻,却像一颗小石子,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为往后悄悄埋下了伏笔。
江叙宁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收回玻璃罐,挑眉笑了笑,没再勉强,拿起一块青梅脆饼咬了一口,咔嚓一声,酥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行吧,那我自己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超你。”
陆知珩看着她低头吃脆饼的模样,青梅的酸甜味飘在鼻尖,又下意识摸了摸内袋里的那颗青梅糖——那是她雪天里递来的,他揣了这么久,竟没觉得酸,反倒隔着布料,觉得那点淡淡的酸甜,格外清润。
他没再说话,转回身翻开习题册,只是草稿纸上,再画几何定点时,JX两个字母被写得愈发工整,藏在纵横的辅助线里,像一颗悄悄埋下的种子,在冬日的寂静里,等着生根发芽。
教室里只剩两人,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夹杂着偶尔咬脆饼的咔嚓声,还有青梅淡淡的酸甜气息,在江城的冬日暮色里,悄悄漾开。那0.5分的差距,那两句不服输的约定,还有一颗藏在口袋里的青梅糖,一罐摆在桌前的青梅零食,将两个清冷的少年人,轻轻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