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城在老城区的边缘,红砖墙的旧校舍和玻璃幕墙的新教学楼混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切片叠在一块儿。
第七事务所的车停在一栋六层高的女生宿舍楼前。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爬山虎从一楼一直爬到四楼窗口。楼前拉着警戒线,几个保安站在那儿,表情紧张。
裴青棠上前交涉,亮出学校出具的许可文件。沈凌站在车边观察这栋楼——从风水上讲,这楼位置不算差,坐北朝南,前面有开阔地。但楼体侧面紧挨着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枝叶几乎要伸进四楼窗户。
“槐树招阴。”沈凌轻声说。
“而且这棵槐树……”何七走到他身边,抬头看,“树龄至少八十年了。看见树干上那些符咒痕迹了吗?被雷劈过,后来又被人用符镇过。”
沈凌仔细看,果然在粗糙的树皮上看到了隐约的焦黑和褪色的朱砂痕迹。
“这楼以前出过事?”他问。
“出过。”回答的是陶不言。他已经从保安那儿打听了一圈回来,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三十年前,这栋楼还是教学楼的时候,有个女学生在这棵槐树上吊自杀。原因是……被教授污蔑学术不端,怀了孕又被抛弃。”
褚玄戈啧了一声:“够惨的。”
“后来楼改成了宿舍,槐树周围的土被翻过,埋了镇物。”陶不言翻了一页,“但十五年前,有个女生从四楼窗口跳下来,摔死在槐树旁边。七年前,又一个。”
沈凌眉头紧皱:“校方没处理?”
“处理了。”裴青棠走过来,“请了三个不同的风水先生,做了三场法事。最后一次是三年前,之后一直太平——直到上个月。”
何七从手腕上解下那枚铜钱,捏在指尖。铜钱在他指间转了一圈,然后静止,孔洞指向槐树方向。
“树底下有东西。”他说,“但不是怨灵本身。”
“先上楼。”裴青棠说,“保安说408、612和824三个房间还保持着原样,钥匙在这里。”
一行人进了楼。
楼里很安静——现在是上课时间,宿舍里没什么人。走廊光线昏暗,声控灯时亮时灭,脚步踏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回声拖得很长。
何七走在最前面,沈凌跟在他身后半步。上楼时,何七脑后的小辫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枚系在发绳上的铜钱偶尔磕到楼梯扶手,发出细微的“嗒”声。
四楼,408房间。
门打开时,一股混合了灰尘和淡淡香薰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是标准的上床下桌四人间,但只有靠窗的那个位置有生活痕迹——床上还铺着淡蓝色的床单,书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个小盆栽,盆栽里的多肉已经枯死了。
“第一个女生,李雨欣,中文系大三。”裴青棠看着资料,“性格内向,没什么朋友。室友说她出事前一周开始失眠,总说听见有人在她耳边唱歌。”
何七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书桌前。他俯身看了看那盆枯死的多肉,手指在花盆边缘抹了一下。
“泥土是湿的。”他说。
沈凌走过来看。确实,花盆里的土看起来刚被浇过水不久,但多肉的叶子已经完全干瘪发黑了。
“室友浇的?”褚玄戈问。
“室友在她出事后就申请调换了宿舍。”陶不言靠在门框上,“这间房空了两个月了。”
何七直起身,突然转向窗户。窗户关着,但窗帘拉开了一半。他走过去,推开窗——窗框上,有几道很深的抓痕。
不是指甲的抓痕,更像是……某种尖锐的金属反复刮擦留下的。
“她跳楼前,抓过窗框?”沈凌看着那些痕迹。
“不像。”何七伸手比划了一下抓痕的角度,“如果是自己想跳,应该是往外推或者攀爬。这些痕迹是从外向内,而且很深——像是有东西从外面想进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凌走到窗边,和何七并肩站着。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楼下的槐树,树冠正好伸到四楼窗口的高度。
“槐树……”沈凌说。
“嗯。”何七应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槐树某根粗壮的枝干上,那里系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飘动。
沈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什么?”
“许愿带。”何七说,“学生们的把戏,往树上系红布条许愿。但这根……”他眯起眼睛,“系法不对。那不是普通的结,是个‘锁魂结’。”
锁魂结。沈凌知道这种民间术法——用特殊的绳结配合咒语,可以把游魂暂时束缚在某个地方。
“谁系的?”褚玄戈也凑到窗边。
“得下去看看。”何七说着,转身往外走。
“等等。”沈凌叫住他,“六楼和八楼还没看。”
“看了也一样。”何七头也不回,“这三个房间,窗户都正对着槐树的同一根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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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楼612房间的情况类似。房间更整洁一些,第二个女生是个有洁癖的艺术生。她的书桌上还摆着未完的素描,画的是……一棵树。
槐树。
画里的槐树枝干扭曲,像挣扎的人体。树干上,用铅笔反复涂抹出了一张模糊的人脸。
“她看到了。”何七看着那幅画。
“看到什么?”裴青棠问。
“槐树里的东西。”何七的手指在画纸上悬停,没有碰触,“她画这张脸的时候,手在抖——线条断续,方向不一,说明她要么很害怕,要么……”
“要么已经被影响了。”沈凌接话,“心智不稳定的状态下,更容易被灵体侵入。”
陶不言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衣柜前。他拉开衣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挂着衣服,但在最里面,挂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
崭新,吊牌还没摘。
“这不是她的风格。”陶不言说,“根据她室友的描述,这个女生只穿黑白灰,讨厌鲜艳颜色。”
“那这件裙子是哪来的?”褚玄戈问。
何七走过来,看了看裙子,然后伸手在裙子的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穿上我,你会变得漂亮。”
字迹是红色的,像是用口红写的。
“第三个房间。”何七把纸条递给裴青棠,“不用看了,肯定也有类似的东西。”
八楼824房间。
陈薇的宿舍。这是唯一一个还有室友住的房间——另外三个床位都有人,但此刻室友都不在。
陈薇的床铺已经被清空了一半,但书桌上还摆着她的东西:课本、化妆品、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她和父母的合影,笑得很甜。
何七这次直接走到窗边。窗户关着,但窗台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布娃娃。
手工做的,很粗糙,像是用旧袜子缝的。娃娃穿着红色的布裙子,脸上用黑线缝出了眼睛和嘴巴——嘴巴缝成一个夸张的笑。
布娃娃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线。红线的另一端,穿过窗户的缝隙,垂到窗外。
何七推开窗,顺着红线往下看。
红线一直垂下去,在风中微微摆动。它的尽头……系在槐树的那根树枝上,和那条红布条缠在了一起。
“找到了。”何七说。
沈凌也看到了。红线、红布条、红裙子——都是红色,都是媒介。
“有人在用槐树做中转站。”沈凌说,“收集这些女生的气息,然后……”
“然后让她们自己走上天台。”何七接话,声音有些冷,“不是附身,是暗示。一点点影响心智,让她们产生幻觉、失眠、恐惧,最后在某个瞬间,推她们一把。”
“为什么要选她们?”裴青棠皱眉,“三个毫无关联的女生。”
陶不言举起手机:“我刚查了民俗研究会的成员名单。这三个女生——李雨欣、刘梦、陈薇——都是会员。而且,在‘灵异探访’活动的那天晚上,她们三个是唯一去了槐树下许愿的人。”
“许愿?”褚玄戈瞪大眼睛,“许什么愿?”
“李雨欣希望暗恋的学长能注意到她;刘梦希望自己的画能获奖;陈薇……”陶不言顿了顿,“希望自己能变得漂亮,像校花一样。”
房间里再次安静。
沈凌看向窗台上的布娃娃。粗糙的针脚,红色的裙子,诡异的笑脸。
“许愿……”他轻声说,“然后‘它’回应了她们的愿望——用她们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
何七突然转身往外走:“去天台。”
“现在?”裴青棠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现在。”何七已经走到门口,“太阳落山前,我要看看那棵槐树到底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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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风很大。
铁门锈蚀得很厉害,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天台上空旷,只有几个废弃的花盆和晾衣架。地面水泥开裂,缝隙里长出野草。
何七径直走到天台边缘——正下方就是那棵槐树。
从这个角度能看清全貌。槐树的树冠很大,枝叶茂密,在傍晚的光线下投出大片阴影。那根系着红布条和红线的树枝有成人手臂粗,从树干斜伸出来,几乎要碰到宿舍楼的墙壁。
“褚玄戈。”何七说,“让你家黄大仙看看,树枝分叉的地方有什么。”
褚玄戈点点头,闭上眼睛。几秒后,他再睁开眼时,瞳孔变成了诡异的竖瞳,眼神也变得有些陌生——仙家上身了。
“哟,这地方……”褚玄戈开口,声音里多了种尖细的调子,是黄仙在说话,“阴气浓得跟八百年没洗的抹布似的。树枝那儿……有个鸟窝?不对,不是鸟窝……”
“是什么?”何七问。
“是个……小神龛。”黄仙借着褚玄戈的眼睛仔细看,“木头做的,巴掌大,藏在树叶里。龛里供着个东西……看不清,反正是个红色的。”
“能弄上来吗?”
“我试试。”褚玄戈——或者说黄仙——走到天台边缘,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槐树的方向吹了声口哨。
那声音很怪,像是某种动物的鸣叫。
槐树的枝叶无风自动。几秒钟后,一根细枝托着那个木头神龛,缓缓升上来,一直升到天台高度。
何七伸手接住。
确实是个手工做的神龛,粗糙,但能看出用心。龛里供着的不是神像,而是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裹。
何七解开红布。
里面是一缕用红线缠着的头发,一张折叠的黄纸,还有……一枚铜钱。
和何七手腕上那枚一模一样的光绪通宝。
沈凌看到铜钱的瞬间,感觉到背包里的古玉剧烈发烫。他下意识按住背包,看向何七。
何七的脸色很难看。他捏起那枚铜钱,翻到背面——铜钱背面,用极细的刀刻着一个字:
“七”。
“这是我的铜钱。”何七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三年前丢的。”
“你确定?”裴青棠问。
“确定。”何七把铜钱翻过来,“看见这个缺口了吗?是我小时候不小心摔的。这枚铜钱是我奶奶给的,我从小到大都带在身上——直到三年前,处理完西郊那起僵尸事件后,我发现它不见了。”
陶不言走过来,看了看神龛里的其他东西:“头发是三个女生的混合发,黄纸上写着她们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这是标准的‘借命’术法——用媒介物连接目标,通过槐树这种阴木中转,一点点吸走她们的生气和运势。”
“借给谁?”沈凌问。
何七没说话。他走到天台边缘,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夕阳的光照在他侧脸上,也照在他脑后松散的小辫子上。风把几缕没扎住的头发吹到他眼前,他也没去拨。
“借给我。”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三年前西郊那件事,我伤得很重。”何七转过身,背靠着天台栏杆,“经脉受损,灵力紊乱,差点没撑过来。后来虽然保住了命,但根基毁了,修炼之路基本断了。”
沈凌看着他。何七说这些话时表情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有人用这种方式,偷了三个女生的命数,转嫁到我身上。”何七把铜钱攥在手心,“所以我这三年才能恢复得这么快,灵力甚至比受伤前还强。”
“你不知道?”裴青棠问。
“不知道。”何七摇头,“但我应该想到的。伤势恢复的速度不正常,灵力的增长也不正常……我只是没往这方面想。”
沈凌突然开口:“不一定是你。”
何七看向他。
“借命术需要被借命者的贴身之物作为媒介。”沈凌说,“铜钱是你的,但操作这个术法的人不一定是你。可能是有人偷了你的铜钱,用你的气息做掩护,实际上是在借这三个女生的命——给自己,或者给别人。”
何七怔了一下。
“而且。”沈凌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颈后——衣领下方,那道刺青的边缘若隐若现,“如果你体内真有别人的命数,我能感觉到。但我没有——你的灵力虽然混杂,但本源还是你自己的。”
天台上一时安静,只有风声。
何七看着沈凌,看了很久。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个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又回来了,但这次有点不一样。
“道士哥哥。”他说,“你这算是……在安慰我?”
“我在陈述事实。”沈凌认真地说。
何七笑了声,抬手重新扎了下头发——刚才风吹乱了。他扎头发的动作很快,手指在发间穿梭,几秒就重新绑好了那个小辫子,铜钱重新系在发绳上,和原来那枚并排挂着。
“行。”他说,“那现在的问题是:谁偷了我的铜钱?谁布的这个局?还有——这棵树底下,到底埋了什么?”
他走到天台边缘,看向下方的槐树。夕阳已经完全落到楼后,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伸展的爪子。
“褚玄戈。”何七说,“让你家仙家再帮个忙,看看树根底下。特别是正对着824窗户的那个位置。”
褚玄戈——黄仙再次眯起竖瞳,看向槐树根部。看了几秒,仙家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
“下面有东西。不是骨头……是个盒子。铁盒子,锈了,但上面贴满了符。”
“能弄上来吗?”
“不行,埋得太深,而且……”黄仙顿了顿,“盒子上有禁制。碰了会触发警报——我是说,灵力的警报。布这个局的人会知道有人动了。”
何七和沈凌对视一眼。
“那就先不动。”裴青棠做出决定,“今天的信息够多了。我们先回去,整理一下线索,制定计划。这个局布了至少三年,不差这一两天。”
众人下楼。
走出宿舍楼时,天已经半黑。路灯亮起,槐树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
何七走在最后,经过槐树时,他停下脚步,抬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表面。
“等着。”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树说,“我会把你下面那玩意儿挖出来,看看是什么鬼东西。”
沈凌站在几步外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何七脸上投下明暗分界。他脑后的小辫子垂在肩上,两枚铜钱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那一刻,沈凌背包里的古玉,又烫了一下。
这次不是警告。
更像是一种……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