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伶趴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课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尖。午后的阳光像被揉碎的金箔,顺着窗外梧桐树的枝桠漏下来,穿过玻璃窗,在他墨色的发梢上跳着细碎的舞。
“喂,醒醒。”
清冽的声音像冰泉撞在岩石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意。陈伶猛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浸在阳光里的眼睛里。简长生就站在课桌旁,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额角还沾着点薄汗,是刚从篮球场回来的样子。他的目光落在陈伶泛红的眼角,顿了顿,又移开:“睡这么沉,不怕被老师抓?”
陈伶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别过脸去擦眼角的睡意:“没……没睡着,就是有点累。”
他其实早就醒了。从简长生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起,那道挺拔的身影就像磁石一样吸着他的视线,只是他不敢抬头,只能埋在臂弯里,听着对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阳光的气息,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疼。
简长生“嗯”了一声,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课桌间的距离很近,陈伶能感觉到对方胳膊肘偶尔蹭过自己的衣袖,细微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他偷偷用余光瞥过去,看见简长生正低头翻着课本,阳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浅淡的阴影,连睫毛都染成了金色。
“你刚才……在看我?”简长生忽然开口,视线仍落在课本上,嘴角却勾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陈伶的脸“唰”地红透,像被戳破的气球,连呼吸都乱了:“我、我没有!”
“是吗?”简长生终于侧过脸看他,眼底盛着细碎的光,“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陈伶说不出话,只能把脸埋得更深,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从上次被简长生救下之后,这个人就成了他心里藏不住的秘密。
那是上个月的傍晚,他被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堵在巷子里,书包被扔在地上,课本散了一地。他抱着头蹲在墙角,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直到一道身影撞开围堵的人,把他护在身后。
“欺负人?”简长生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里带着陈伶从未见过的锐利,“滚。”
那些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简长生才转过身,蹲下来帮他捡课本。他的手指碰到陈伶的,温温的,带着点薄茧。“没事吧?”他问,语气软了下来。
陈伶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额角的汗和皱起的眉,忽然就红了眼眶。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可以这么可靠,原来被人保护的感觉,是这样暖。
从那之后,他就总忍不住留意简长生。留意他在篮球场上挥汗的样子,留意他在课堂上低头记笔记的样子,留意他路过自己课桌时,衣角带起的风。他把这些细碎的瞬间藏在心里,像藏着一颗快要发芽的种子,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喂,”简长生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笑意,“真生气了?”
陈伶抬起头,看见他递过来一颗橘子糖,包装纸是明黄色的,像今天的阳光。“给你,”简长生说,“甜的,吃了就不害羞了。”
陈伶接过糖,指尖碰到对方的,又是一阵发烫。他拆开包装纸,把糖放进嘴里,橘子的甜味在舌尖漫开,连带着心里的慌乱都淡了些。
“谢谢你。”他小声说。
“谢我什么?”简长生歪着头看他,“谢我给你糖,还是谢我上次救你?”
陈伶的脸又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简长生却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逗你的。”
阳光还在枝桠间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课桌上,像一幅没说完的画。陈伶看着简长生的侧脸,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忽然觉得,这样的午后,好像可以再长一点。
后来的日子里,他们的交集渐渐多了起来。简长生会故意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会把自己的笔记借给他抄,会在他被老师提问答不上来的时候,悄悄递过来一张写着答案的小纸条。
陈伶也会偷偷给简长生带早餐,会在他打完球后递上一瓶冰矿泉水,会在他熬夜刷题的时候,默默把自己的热牛奶推到他面前。
没有人说破那层窗户纸,可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在意,像枝桠间的光,细碎又明亮,谁都能看出来。
直到那天放学,陈伶被父亲叫去办公室。“我给你办了转学手续,”父亲的声音很平淡,“去国外读,那边的学校更好。”
陈伶愣在原地,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想起简长生,想起课桌上的阳光,想起那颗橘子糖的甜味,忽然就红了眼睛:“我不想走。”
“由不得你。”父亲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下周就走,机票已经订好了。”
那天晚上,陈伶在教室坐了很久。他看着空荡荡的课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还没来得及跟简长生说再见,还没来得及告诉他,那些藏在心里的话,还没来得及……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教室门被推开,简长生走了进来。“我听同学说,你要走了?”简长生的声音有点哑,站在门口,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陈伶慌忙擦眼泪,却越擦越多:“嗯……我爸让我去国外读书。”
简长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什么时候走?”他问。
“下周。”陈伶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教室里很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枝桠的声音。简长生忽然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他的指尖很暖,带着熟悉的薄茧,像上次救他时那样。
“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简长生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记得……给我发消息。”
陈伶抬起头,看见简长生的眼睛里也蒙着一层水光,像被雾遮住的月亮。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喜欢你”,想说“我不想走”,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哽咽的“好”。
一周后,陈伶踏上了飞往国外的飞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地面越来越小的城市,想起那个午后,阳光透过枝桠,落在简长生身上的样子,想起那颗橘子糖的甜味,想起他指尖的温度。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他收到了简长生的消息:“枝桠间的光,我会替你留着。等你回来。”
陈伶看着屏幕上的字,眼泪终于决堤。他知道,那些藏在阳光里的暧昧,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都会变成漫长岁月里的牵挂,等着他们重逢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终究会来的
那天晚上,他们在教室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路灯都灭了一半。简长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陈伶身上:“晚上凉,别感冒了。”
陈伶抱着那件带着皂角味的外套,眼泪又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