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市局刑侦队的电话铃声刺破晨雾时，萧未影刚把暗红色长发束成单侧粗辫，银灰色警服的袖口随意卷到小臂。指尖夹着的钢笔顿了顿，墨点落在案件卷宗上，晕开一小团暗沉的黑，像极了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雾隐山庄，灭门。

“萧队，雾隐山庄出事了，苏鸿远一家七口全没了，还有三位商界大佬恰好留宿，一并遇害。”接线员的声音带着急颤，“消防和辖区派出所已经先到了，初步判断是纵火，现场狼藉得很。”

萧未影站起身，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作为入职即破获连环碎尸案、此后从未失手的“破案机器”，他眼底没什么多余情绪，只有暗红发辫随动作轻晃时，尾端沾着的阳光都似染了冷意。“其他人呢？”

“城西连环盗窃案昨晚收网，队里大半人手都在那边审讯，剩下的要维持现场秩序，能调动的只有……”

敲门声恰好响起，轻得近乎怯懦。“报、报告萧队，新人温棠，今天第一天入职报道。”

萧未影抬眼望去，门口站着个身形纤细的女孩，米白色衬衫扎进黑色西裤，长发温顺地披在肩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双杏眼干净澄澈，透着未经世事的柔软。这张脸太过人畜无害，像株风一吹就倒的白茉莉，与刑侦队的肃杀气场格格不入。

“温棠？”他扫过桌上的入职档案，指尖敲了敲桌面，“刚好，跟我出警。”

温棠愣了愣，随即连忙点头，双手攥着公文包带，指节泛白，语气里带着难掩的紧张：“是，萧队。”没人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时，指甲缝里藏着一丝极淡的洗衣液味道。

山雾裹着焦苦气漫过回廊时，地砖缝隙里的灰烬还带着余温。

昨夜的火舌舔舐过木梁，将雕花窗棂烧成蜷曲的炭条，风穿过空荡的窗洞，卷着细碎的灰粒落在冰凉的指尖。桂花的甜香早被烈火吞尽，只剩焦糊味黏在衣料纤维里，挥之不去。脚下的青砖沾着未干的湿意，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碎影上，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才缓缓收回落在墙角的目光。

警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山雾越来越浓，把整座雾隐山庄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密不透风的囚笼。萧未影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后视镜里的温棠——女孩正望着窗外，侧脸柔和，睫毛纤长，被雾色映得有些模糊，像一幅易碎的画。

“第一次出命案现场，怕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冷硬，打破了车厢里的寂静。

温棠猛地回神，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公文包带，声音细弱还带着点颤：“不、不怕，我能撑住。”她飞快低下头，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努力调整呼吸挺直脊背，一副强装镇定的新人模样，连耳尖都泛着因紧张而起的薄红，任谁看都是初次直面命案现场的无措。

抵达雾隐山庄时，警戒线已经拉起，山雾裹着水雾与浓重的焦糊味扑面而来，温棠下意识捂住口鼻，胃里一阵轻微翻涌，脚步顿了顿才勉强跟上。消防队员正收拾装备，年轻警员林野快步迎上来，看到萧未影身后的温棠时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汇报道：“萧队，现场比预想的更糟，主楼全烧透了，尸体大多碳化，还有个意外发现——书房地砖下挖出来一具完整骸骨，死亡时间初步判断至少一年。”

萧未影没说话，暗红发辫在山风里晃了晃，率先迈过警戒线。脚下的灰烬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低语。温棠跟在他身后，步伐有些迟缓，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院子中央那棵焦黑的老桂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复杂情绪。

院中的桂树早已没了枝叶，炭化的枝干指向灰蒙蒙的天。曾落在肩头的花瓣、沾过指尖的花香，都随烈火成了灰，混着泥土埋进地砖下。撬起的青砖边缘还沾着干硬的土块，底下藏着的东西被裹进尸袋，只漏出一点泛白的骨节。风卷着焦味掠过，指尖似又触到昨夜的灼热，只剩一片沉寂的凉，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怕惊扰了灰下藏着的过往。

“萧队，法医初步勘察，骸骨身上有明显的钝器伤，并非自然死亡。”林野递过来手套和勘验本，“而且这具骸骨的身份，目前完全无法确认，山庄里的人，没人知道地砖下埋着一具尸体。”

萧未影戴上手套，蹲下身捻起一撮灰烬，指腹传来细碎的磨砂感，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他抬眼望向主楼漆黑的窗棂，像看着一具被剥去皮肉的骨架，声音冷得像山雾：“把骸骨带回局里做DNA比对，查苏鸿远一家近三年的失踪人员，还有剩下三位受害人的人际关系，重点查他们一年前有没有来过雾隐山庄。”

“是！”林野立刻应声离去。

温棠站在一旁，乖乖地拿着记录本，却迟迟没有动笔。她的目光落在书房的方向，那里的地砖已经被撬开，露出黑漆漆的土坑，骸骨被装在尸袋里，只露出一截泛白的指骨。风卷着雾掠过她的脸颊，她轻轻打了个寒颤，像是被冷到，却在萧未影看过来时，立刻低下头，小声说：“萧队，我现在记录现场情况吗？”

萧未影审视地看了她一眼，女孩的眼神干净，满是紧张。他收回目光，淡淡道：“记。把现场所有细节都记下来，一丝都不能漏。”

温棠点头，拿起笔的手却微微颤抖，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的字迹工整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她咬了咬下唇，努力压下胃里的不适感，目光紧紧盯着记录本，不敢再随意乱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