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溪云村,早晚已有了凉意。乔峰在田里割稻子,镰刀挥得飞快,金黄的稻穗成捆倒下,身后跟着念安,正蹲在地上捡掉落的稻粒,小嘴里还数着:“一、二、三……爹,你看我捡了这么多!”
乔峰直起身,擦了把汗,看着儿子认真的模样笑了:“念安真能干,回家让张奶奶给你做米糕吃。”
“好耶!”念安举着手里的稻粒,跑得像只小泥鳅。
青黛提着食盒从田埂走来,蓝布裙角沾了点草屑,却更显得身姿窈窕。她走到乔峰身边,把水囊递给他:“歇会儿吧,吃点东西。”
乔峰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又拿起青黛做的麦饼,咬了一大口。麦饼里夹着咸菜和肉末,咸香可口,是他最爱的味道。
“布庄那边忙完了?”他问。
“嗯,”青黛坐在田埂上,看着他吃饭,眼里满是温柔,“王婶子来取她女儿的嫁妆布,夸我绣的鸳鸯好看呢。”
“那是,我媳妇的手艺,全天下第一。”乔峰笑着说。
青黛被他说得脸微红,嗔了他一眼:“就你嘴甜。”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村里的王二气喘吁吁地跑来:“乔……乔兄弟,村口……村口来了个大人物,说是……说是大理来的,要见你。”
大理来的?乔峰心里一动,难道是段誉?
他赶紧收拾好东西,和青黛一起往村口走。刚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就看到一顶华丽的轿子停在那里,轿子旁边站着十几个带刀侍卫,个个神情肃穆。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正和李叔说话,看到乔峰,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乔兄!别来无恙啊!”男人大笑着,声音洪亮。
乔峰一看,果然是段誉!只是他比以前成熟了不少,眉宇间多了几分威严,想来已经坐稳了大理世子的位置。
“段誉!你怎么来了?”乔峰又惊又喜,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你了呗,”段誉笑着说,眼睛看向青黛,赶紧拱手,“青黛嫂子,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漂亮。”
青黛笑着回礼:“段公子客气了,快回家坐吧。”
“哎,好!”段誉毫不客气,拉着乔峰的手就往家走,“我跟你说,我这次来,可是偷偷跑出来的,我爹要是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到了家里,张妈赶紧端茶倒水,念安好奇地打量着段誉,小声问青黛:“娘,这个叔叔是谁啊?穿得好漂亮。”
“这是段叔叔,”青黛摸了摸他的头,“以前经常给你带糖葫芦的。”
“哦!我记起来了!”念安眼睛一亮,跑到段誉面前,“段叔叔,你这次带糖葫芦了吗?”
段誉被他逗笑了,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盒子:“不光有糖葫芦,还有大理的鲜花饼,可好吃了。”
念安欢呼一声,抱着盒子跑开了。
乔峰给段誉倒了杯茶:“你怎么突然来了?大理那边没事吧?”
“没事,”段誉喝了口茶,叹了口气,“就是天天处理那些破事,烦都烦死了。我跟我爹说,想出来散散心,他一开始不同意,后来我说要来看你,他才勉强答应了。”
他凑近乔峰,压低声音:“其实我是听说,吐蕃那边又不安分了,好像跟西夏还有勾结,怕他们又来找你麻烦,特意来看看。”
乔峰心里一暖:“我没事,溪云村偏僻得很,没人会来。”
“那可不一定,”段誉说,“你忘了上次一品堂的事了?我跟你说,我这次来,还带了些人手,就藏在附近,要是有什么事,能帮上忙。”
乔峰知道他的好意,也没推辞:“多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段誉摆摆手,“对了,阿紫和游坦之你有消息吗?我听说他们在星宿海搞出不小的动静,把那边的毒物都清理得差不多了,还开了个药圃,专门种解毒的草药。”
“前阵子收到过他们的信,”青黛说,“说等明年春天,就来看我们。”
“那就好,”段誉笑着说,“那丫头总算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只会放毒的小魔女了。”
晚上,青黛做了一桌子好菜,有炖鸡汤、红烧鱼,还有段誉爱吃的酸辣土豆丝。几人围坐在桌前,边吃边聊,气氛热闹得很。
段誉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起来,说起大理的趣事,说起他爹逼着他学治国之道的糗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乔兄,说真的,”段誉放下酒杯,神色认真起来,“我真羡慕你,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每天种种地,陪陪嫂子和孩子,多好。”
“你也可以啊,”乔峰说,“等你当了皇帝,把国家治理好了,就能清闲了。”
“难啊,”段誉叹了口气,“当皇帝哪有那么容易。不过我跟我爹说了,等我有了孩子,就把皇位传给他们,我也找个像溪云村这样的地方,种种花,喝喝茶,多自在。”
青黛笑着说:“那你可得抓紧了,先找个王妃才行。”
段誉脸一红,挠了挠头:“不急,不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聊到深夜,段誉喝得酩酊大醉,被侍卫扶到客房休息。乔峰和青黛收拾好碗筷,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段誉变了不少,”青黛轻声说,“以前像个毛头小子,现在看着稳重多了。”
“是啊,”乔峰说,“毕竟是要当皇帝的人。”
“你说,吐蕃和西夏真的会再闹事吗?”青黛有些担心。
“不知道,”乔峰握住她的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我在,不用怕。”
青黛靠在他肩上,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段誉就在乔峰家里住了下来。他跟着乔峰去田里干活,一开始笨手笨脚的,把稻子踩倒了不少,被乔峰笑了半天。后来慢慢学会了,还挺像模像样的。
他还跟着青黛去布庄,看青黛织布绣花,看得啧啧称奇:“嫂子,你这手艺也太厉害了,回头我给我未来的王妃也求一块,行吗?”
“当然行,”青黛笑着说,“等你找到王妃,我亲自给她绣一块龙凤呈祥的。”
念安最喜欢缠着段誉,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听他讲大理的故事,讲他遇到的奇人异事。段誉也喜欢他,把带来的宝贝都拿出来给他玩。
这天下午,几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念安拿着段誉给的一把小匕首在玩,突然“哎呀”一声,匕首掉在地上,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痕迹。
“怎么了?”青黛赶紧问。
“手滑了,”念安捡起匕首,吐了吐舌头。
乔峰刚要说话,突然注意到匕首划过的地方,地面的颜色好像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像是有块石板。
他心里一动,蹲下身,用手扒开泥土,果然露出一块方形的石板,上面还有个小小的凹槽。
“这是什么?”段誉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乔峰试着用匕首撬了撬石板,石板纹丝不动。他又把手指伸进凹槽里,用力一按,只听“咔哒”一声,石板竟然慢慢抬了起来,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淡淡的霉味从洞里飘出来。
“这里面是什么?”青黛惊讶地问。
乔峰从屋里拿来火折子,点燃后往下照了照,只见洞里放着一个木箱,不大不小,看着有些年头了。
他把木箱抱了上来,箱子上了锁,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乔峰用匕首一别,锁就开了。
打开箱子,里面铺着一层红布,红布上放着一封信,还有一个小小的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个“萧”字。
乔峰拿起那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写着“吾儿乔峰亲启”。
是他爹的信!
乔峰的手抑制不住地发抖,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里面的信纸很薄,字迹苍劲有力,正是他爹萧远山的笔迹:
“吾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爹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爹知道,你身世曝光后,定受了不少委屈,爹对不起你。
爹当年留下这箱东西,一是想让你知道,你并非无父无母之人;二是想告诉你,爹当年确实误杀了不少人,罪孽深重,你不必为爹报仇。
那块令牌,是我大辽珊军的令牌,持此令牌,可调动珊军。但爹希望你永远用不上它,爹不希望你卷入宋辽之间的纷争,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过上好日子。
影阁的事,你已知道不少,它本是为了维护宋辽和平而设,若有朝一日,两国真要开战,你可用影阁的力量,尽力阻止,莫要让生灵涂炭。
爹不求你光耀门楣,只求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守护好你想守护的人。
父 萧远山 绝笔”
乔峰看完信,眼泪已经流了下来。这么多年,他对父亲的感情复杂,有怨恨,有不解,更多的却是思念。这封信,解开了他心中所有的疙瘩。
“乔兄……”段誉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黛递给他一块手帕,轻声说:“别难过了,伯父也是为了你好。”
乔峰擦了擦眼泪,拿起那块青铜令牌,令牌沉甸甸的,带着冰凉的触感。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调动辽军的权力。
“这令牌……”乔峰看着令牌,若有所思。
“你打算怎么办?”段誉问。
“先收起来吧,”乔峰把令牌和信放回箱子,“希望永远用不上它。”
他把箱子重新放回洞里,盖上石板,又用泥土埋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段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来走到院子里,看到乔峰正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那封信,呆呆地出神。
“还没睡?”段誉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嗯,”乔峰叹了口气,“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我理解,”段誉说,“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件事想跟你说。我收到消息,辽国有个叫耶律洪基的王子,野心很大,一直在招兵买马,好像想对大宋动手。”
乔峰心里一沉:“耶律洪基?我听说过他,确实不是善茬。”
“所以我才担心,”段誉说,“要是他真的起兵,你夹在中间,会很难做。”
乔峰沉默了。他是辽人,却在大宋长大,还娶了汉人的妻子,两边都是他的牵挂。
“走一步看一步吧,”乔峰说,“真到了那一天,我绝不会让两国百姓受苦。”
段誉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又在溪云村住了几天,段誉就准备回去了。临走前,他拉着乔峰的手:“乔兄,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大理永远是你的后盾。”
“我知道,”乔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去也小心点,照顾好你爹。”
段誉点点头,又跟青黛和念安告别,才上了轿子,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看着轿子消失在路的尽头,乔峰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段誉带来的消息,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别想那么多了,”青黛握住他的手,“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乔峰看着她温柔的眼睛,心里踏实了不少。
“嗯,一起面对。”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但乔峰知道,平静之下,可能隐藏着更大的风暴。他开始每天抽出时间练功,还让李叔组织村民们练习拳脚,说是强身健体,其实是为了以防万一。
青黛也默默支持着他,把布庄的生意交给别人打理,每天在家缝制箭袋,准备些伤药,仿佛已经做好了随时应对变故的准备。
念安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再像以前那样调皮,每天跟着乔峰学些基本的拳脚功夫,说要保护娘。
这天傍晚,乔峰正在教村民们练拳,突然看到远处的天空中升起一道烟花,红得像血。
他心里咯噔一下,那是影阁的信号,代表着有大事发生!
“怎么了?乔兄弟?”李叔问。
“没事,”乔峰强装镇定,“你们先练着,我去去就回。”
他快步往家走,刚到门口,就看到影阁的郎中站在院子里,脸色凝重。
“郎中,出什么事了?”乔峰急问。
郎中叹了口气:“耶律洪基登基了,成为辽国皇帝,他已经下令,三个月后,兵伐大宋。”
乔峰只觉得天旋地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那怎么办?”青黛也听到了,脸色发白。
“我来,就是想问问你,”郎中看着乔峰,“你打算怎么做?”
乔峰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他看着青黛,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念安,又想起段誉的话,想起父亲信里的嘱托。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我去辽国。”
“什么?”青黛和郎中都愣住了。
“我是辽人,也是萧远山的儿子,”乔峰说,“我去见耶律洪基,我要劝他退兵。”
“这太危险了!”青黛抓住他的手,“耶律洪基野心勃勃,怎么可能听你的?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我知道危险,”乔峰看着她,眼神温柔却坚定,“但我必须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两国开战,生灵涂炭。”
他转头对郎中说:“影阁的力量,能帮我混进辽国吗?”
郎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能。但乔帮主,你要想清楚,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想清楚了,”乔峰说,“如果我回不来,麻烦你照顾好青黛和念安。”
“乔大哥!”青黛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不让你去!我们可以走,我们可以躲到没人找到的地方去!”
“躲不掉的,”乔峰擦去她的眼泪,“就算我们躲到天涯海角,战争还是会发生,还是会有很多人像我们一样,家破人亡。我是乔峰,我不能躲。”
青黛知道他的性子,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她哭了一会儿,突然擦干眼泪,看着他:“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乔峰立刻反对,“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要么你带我去,要么你就别去,”青黛看着他,眼神很坚定,“我们说好的,不管发生什么,都一起面对。”
乔峰看着她,心里又疼又暖。他知道,自己劝不动她。
“好,”他说,“我们一起去。”
郎中叹了口气:“既然这样,我马上去安排,三天后出发。”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乔峰和青黛简单收拾了行李,把念安托付给张妈,让她带着念安先去大理,找段誉帮忙照顾。
“娘,你和爹要去哪?”念安抱着青黛的腿,舍不得放手。
“爹和娘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找你,”青黛强忍着眼泪,“你要听张奶奶的话,在大理等着我们。”
“嗯,”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爹,娘,你们要早点回来。”
乔峰摸了摸他的头,转身牵着青黛的手,跟着郎中,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溪云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张妈抱着念安,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秋风萧瑟,吹起地上的落叶,仿佛预示着前路的艰难。
乔峰和青黛不知道,这一去,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的命运。但他们知道,只要在一起,就有勇气面对一切。
辽国的方向,乌云密布,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