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声明】 本作品为虚构小说,文中所有人物、企业、事件均为艺术创作,与现实中的任何个人、企业、机构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所涉"保险销售误导"等现象基于公开新闻报道和行业监管文件,不代表对特定企业的评价。
【题记】
"当机器学会了共情,人类就学会了冷漠。不是技术太冰冷,是我们把温暖外包给了代码。"
智能看护系统的第一次误报,发生在周牧野签下升级合同后的第47天。
凌晨3:17,他的手机疯狂震动。不是普通的推送,是红色警报——"紧急!检测到周妈妈心率异常波动(Arrhythmia suspected),已自动呼叫120,预计到达时间12分钟。建议您立即赶往医院。"
他飙车穿过空荡的城市,闯了三个红灯。导航显示12分钟的路程,他用了7分钟。到达时,救护车已经停在楼下,但医护人员站在门口抽烟,像等待一个不会开门的派对。
"病人呢?"
"家里没人开门,"急救员打了个哈欠,"我们按了十分钟门铃,系统显示'已通知紧急联系人',就您一个?"
周牧野用备用钥匙冲进去。母亲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床垫传感器被一块掉落的毛毯盖住——那是她昨晚觉得冷,自己披上的。
"误报,"APP在十分钟后推送,"已为您记录本次响应数据,用于优化算法。作为补偿,赠送5000积分及一次免费视频问诊。"
他坐在母亲的床边,看着老人安详的睡颜。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床头那个闪烁红光的传感器上,像一颗永不闭合的眼睛。
他突然意识到,这套系统最大的功能不是保护母亲,而是让他相信自己正在保护母亲。每一次警报、每一次积分、每一个"孝心指数",都是在购买一种道德豁免权——"我已经尽力了,如果出事,那是算法的错。"
而算法从不犯错。它只是在概率的海洋里游泳,偶尔捞出一具尸体,然后调整参数,继续游向下一个目标。
他想起林晚秋给的U盘,还锁在抽屉里。里面的数据他看过了——3.7%的实际赔付率,97%的"客户满意度"。那些满意的人,是还活着的人;那些不满意的,已经不会说话。
手机震动,是林薇:"周先生,恭喜您触发'紧急响应'功能!这证明我们的系统值得信赖。很多客户因此决定为全家投保'AI守护计划',您要不要……"
他关掉手机,不是静音,是长按电源键直到黑屏。这是他作为程序员的本能——当系统崩溃时,强制重启。
但生活没有重启键。第二次警报,发生在三周后。同样是凌晨3:17,同样是"心率异常",但这一次,周牧野多花了3分钟——他在找那块已经融化的巧克力,想带去医院。
就是这3分钟,成了他余生的计算误差。
当他赶到时,救护车已经离开。邻居站在楼道里,表情像看一场交通事故的旁观者:"你母亲自己走的,走到小区门口,摔了。保安发现的,已经……"
他不需要听完。他看见地上的血迹,从家门口延伸到电梯,像一条红色的算法路径——母亲试图来找他,但系统没有预警"夜间离床",因为传感器被毛毯盖住的习惯性误差,已经被算法标记为"正常行为模式"。
"系统显示'睡眠中',"后来的调查报告这样写,"实际床垫压力变化符合'翻身'特征,未触发离床警报。"
周牧野跪在血迹前,想起林晚秋说的"3.7%"。他以为自己是那96.3%的幸运者,以为算法会替他照看母亲,以为花钱买的服务可以替代陪伴。
现在他明白了:算法预测的是概率,不是悲剧。而悲剧,只发生一次。
葬礼很简单。前妻带着女儿来,女儿不认识外婆,也不认识他——"这是那个总不回家的爸爸"。前妻没说话,只是递过一张纸巾,像递给一个陌生人。
他没用那张纸巾。他需要眼泪,但眼睛干涩像沙漠。程序员的本能再次启动:寻找bug,修复系统,防止复发。但母亲的死亡不是bug,是系统设计的必然结果——当"降低误报率"的优化目标,优先级高于"零漏报"时,某些死亡就成了可接受的误差。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忽略。直到仪式结束,直到人群散去,直到他独自站在墓碑前,才掏出来。
十七条未读消息,都来自同一个人:林晚秋。
最早的来自凌晨3:20:"系统显示您母亲触发'紧急响应',需要协助吗?"
然后是3:25、3:30、3:45……最后一条来自一小时前:"我在青龙山公墓门口,如果您需要……"
他盯着那条消息,像盯着一段无法编译的代码。她怎么知道?她为什么来?
他回复:"你怎么知道?"
秒回:"我在系统后台,您母亲的档案还在我权限里。这是违规的,但我……"输入中持续了很长时间,"我想确认您是否需要人陪。不是作为销售,是作为……"
"作为什么?"
"作为那个在走廊里,扶过您的人。"
他抬头,公墓门口有一辆车,很旧,尾灯亮着,像等待连接的设备。他走过去,车窗降下,她坐在驾驶座,没化妆,眼睛红肿——像哭过,或者像没睡。
"您母亲,"她说,声音沙哑,"我查过她的档案。她本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在三个月前,用那笔'延命险'的保费,请一个真人护工。24小时陪伴,不是传感器。"
周牧野的手撑在车窗上,指节发白。他想吼她,想问她为什么不早说,想问她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卖。但他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你哭什么?"
她愣住,像被抓住bug的程序员。
"我……"
"你卖给我的时候,知道会这样,"他说,不是问句,"你现在来,是愧疚,还是……"
"是我父亲,"她说,突然启动车子,"上车。我带您去看一个地方。"
他们开车穿过城市,从公墓到开发区,再到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凌晨的道路空荡,像被删除数据的服务器。
"宏图投资的康养小镇,"她说,指着工地围挡上的效果图,"您母亲的墓,在这里规划范围内。所有墓地要迁,补偿每穴800元。"
"永久使用呢?"
"收据上写的,"她苦笑,"但合同里有一条——'因政府规划需要,甲方有权调整位置'。这是行业惯例,所有墓地都有。"
她停在一处土堆前,月光下能看见散落的石碑碎片。周牧野认出一个"林"字,然后是"建国"——林建国的墓,她父亲的墓。
"上周被挖的,"她说,声音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我赶到时,骨灰盒摆在泥水里。陈默在场,他说'想要回墓地,就配合监管检查'。"
"你配合了?"
"我配合了,"她说,"但在那之前,我把父亲的骨灰盒带走了。里面没有骨灰,"她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铁盒,"只有这个。"
铁盒里是一叠纸——不是骨灰,是保单。每一页都写满批注,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第3条,疾病定义过窄""第7条,等待期180天太长""第15条,免责条款未提示"……
最后一页,是写给她的:
"晚秋,爸不懂保险,但爸懂你。你想改变世界,但世界会先改变你。记住,真正的保险,不是合同,是人不骗人。"
周牧野看着那些批注,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死于心梗的男人,临终前有没有也写过什么?他不知道,因为保险拒赔的争吵,盖过了告别。
"你父亲,"他说,"和我父亲,一样。"
"不一样,"她说,"我父亲是卖保险的,他知道自己在骗人。您父亲是买的,他不知道。"
"但现在我知道了,"他说,"知道你们在骗。"
"我们在骗,"她承认,"但算法不会骗。算法只是……"她寻找词汇,"把欺骗自动化了。陈默说'感觉比真实重要',算法让'感觉'可以量产。"
她转向他,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有泪痕,但眼睛很亮——那种他第一次见她时的亮,职业性的专注,但多了某种东西。
"周牧野,"她说,"我想试试,不骗人的保险,能不能活下去。不是作为宏图的销售,是作为……"
"作为什么?"
"作为林晚秋。我父亲的女儿,不是陈默的销冠。"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已经融化的巧克力,包装纸皱巴巴,但还完整。他把它放在铁盒上,像放置一个祭品。
"这是我父亲的习惯,"他说,"给加班的人。他说,低血糖时写的代码,bug率提升300%。"
她看着那块巧克力,突然笑了,又突然哭了。像程序陷入死循环,输出无法预测的结果。
"我爹,"她说,用的是那个土气的称呼,"他也有这毛病。他卖保险时,总顾不上吃饭。我小时候,会偷偷往他包里塞巧克力。后来大了,觉得丢人,就不塞了。"
"为什么丢人?"
"因为……"她停顿,像运行一个高复杂度的计算,"因为我想和他划清界限。我想证明,我可以不用卖保险也能活。但我失败了,我卖得比他还好,骗得比他更多。"
"现在呢?"
"现在,"她拿起那块巧克力,剥开已经黏住的包装,"我想试试,用他教我的'人不骗人',能不能卖出去。"
她把巧克力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融化的,变形的,但还能吃。
"合作吗?"她说,"您有技术,可以查任何数据。我有经验,知道系统的漏洞。我们一起……"
"一起什么?"
"一起,"她咬下巧克力,甜味混着苦味,"让陈默也尝尝,被算法计算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