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的溪水,淌得慢悠悠的。
萧云舟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孙子萧望川玩水。这孩子十岁了,赤着脚踩在水里,裤腿卷得老高,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笑得像朵太阳花。
“慢点跑,当心摔着。”苏婉儿端着果盘过来,她头发已有些花白,用根玉簪挽着,脸上的皱纹像水波纹,却依旧清亮,像映着溪水。她把一盘杨梅放在石头上,“刚摘的,酸中带甜,你小时候最爱吃。”
萧云舟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漫开来,像回到了几十年前,在临安初见苏婉儿的那天,她也是递给他一盘杨梅,说“尝尝江南的味道”。
“云舟哥,”苏婉儿挨着他坐下,“耶律恒派人来了,说金国新皇帝完颜珣想通了,愿意把占的辽国土地还回来,还想跟我们重新订盟。”
“哦?”萧云舟挑了挑眉,“这小子转性了?”
“说是他妹妹完颜珠劝的。”苏婉儿道,“那姑娘去过大理,见了望川,说喜欢我们这里的安稳,不想再打仗。”她想起那个金国公主,穿着身红衣,骑马时像团火,说起和平,眼睛却软得像棉花,“是个好姑娘,跟她哥哥不一样。”
萧望川跑过来,手里举着条小鱼,鳞片闪着光:“爷爷,奶奶,你看我抓的!”
萧云舟接过鱼,放回溪里:“鱼儿有自己的家,别抓它。”
“哦。”萧望川点点头,又跑去追蝴蝶,笑声像银铃,荡在溪水上。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萧承影的儿子萧承风,他都五十多了,还像年轻时一样爱骑马,背上背着个包裹,老远就喊:“二叔,二婶,我从辽国回来了!”
包裹打开,是件小皮袄,毛茸茸的,是耶律恒给萧望川做的。“耶律大哥说,让望川冬天去草原玩,他教望川套马。”
“这小子,还记着。”萧云舟笑了,“当年他爹耶律恒,也总缠着你爷爷学拳。”
萧承风又拿出封信,递给苏婉儿:“这是丐帮总舵来的,说江南一带出了些毛贼,打着‘反盟’的旗号,抢了不少商队,让我们管管。”
“反盟?”苏婉儿眉头一皱,“敢跟盟约作对,胆子不小。”
“我去。”萧云舟站起身,虽然背有点驼,却依旧稳健,“正好,去看看苏大人的女儿,听说她现在管着江南的丐帮分舵,跟她娘一样能干。”
苏婉儿的女儿苏明玥,比她娘更泼辣,一手打狗棒法使得出神入化,上次在临安,三两下就制服了闹事的兵痞,萧云舟见了都佩服。
“我跟你去。”苏婉儿道,“我也想看看女儿,顺便带些大理的茶花籽,让她种在江南。”
出发那天,萧望川非要跟着,说想看看江南的船。萧云舟拗不过他,只好带上他,一家三口,慢悠悠往江南去。
江南的春天,比大理更软,桃花开得像云霞,燕子在船头绕,苏明玥带着人在码头等,穿着身绿裙,见了他们,眼睛一亮:“爹,娘,你们可来了!”
这姑娘比苏婉儿年轻时更明媚,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拉着萧望川的手就往船上跑:“望川,姐姐带你去看荷花,现在开得正好!”
萧云舟和苏婉儿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光,苏婉儿轻声道:“你看,这日子,多好。”
“是啊。”萧云舟握住她的手,“当年太爷爷他们拼了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在江南待了半个月,那些“反盟”的毛贼很快就被苏明玥收拾了,为首的是个落第秀才,被抓了还喊:“盟约是束缚!要一统天下才是正道!”
萧云舟看着他,想起当年的完颜亮,只觉得可笑:“一统天下?用刀枪换来的,那叫征服,不叫天下。”
他没杀那秀才,只是让他去看了看那些被战火毁了的村庄,看了看孤儿寡母的眼泪,那秀才后来再也没喊过“反盟”,据说还写了本《和平策》,劝人别打仗。
回大理的路上,萧望川趴在马背上,问萧云舟:“爷爷,太爷爷他们,是不是很厉害?”
“嗯。”萧云舟道,“他们像山,挡住了风雨,我们才能在山里安稳过日子。”
萧望川似懂非懂,指着天边的云:“那我们,也要像山吗?”
“不用像山。”苏婉儿笑着说,“像溪水就行,慢慢流,把安稳的日子,流得长长的。”
回到大理,溪水里的荷花也开了,粉的白的,映着蓝天白云,像幅画。萧望川在溪边练拳,一招一式,是萧云舟教的,虽然还稚嫩,却有模有样,嘴里喊着“降龙十八掌”,声音像溪水叮咚。
萧云舟和苏婉儿坐在石头上,看着他,谁都没说话。
风穿过竹林,带着花香,吹得溪水泛起涟漪。远处的村庄里,传来鸡鸣犬吠,还有孩子们的读书声,混在一起,像首温柔的歌。
会像这院子里的茶花,年复一年,开得灿烂。
会像这血脉,一代一代,传得长远。
萧望川练累了,跑到他们身边,拿起颗杨梅,递到萧云舟嘴边:“爷爷,吃。”
萧云舟接过杨梅,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漫开来,像浸在岁月里,暖暖的。
江湖路远,盟约无声。
却总有人,守着这份暖,守着这份长,让它像溪水一样,万古长流。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