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微微仰起头视线投向那片永恒的暮色天穹,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似乎能从那天穹中读些奥秘,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在发呆——王的心思向来难以捉摸。
一缕金发滑落在他额前,他没有拂开,任由那发丝贴在脸颊。
格瑞站在台阶下,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金的身上。
每一次凝视,都是一次沉沦。
他清醒的很。
颈侧被咬过的地方隐隐发烫,尽管伤口已经愈合,触感却还烙印在灵魂深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数百年前的那个夜晚——他还是人类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金的那个夜晚。
——————
那是在人类王国边境的森林里,年轻的他在追捕逃犯时迷了路。月色被浓密的树冠切割成碎片,泼洒在积满落叶的地面。然后他看见了——在森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一道身影就这么站在那里,背对着月光。
那天的金穿着一身银白色绣金线的长袍,金发在月光下仿佛自带光芒。
他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格瑞便看见了那双眼睛——即使在昏暗的夜色中,那双湛蓝眼眸依然明亮得惊人,如同夜空中最纯净的星辰。
“迷路了吗,人类?”“他”的声音清澈得不似凡间所有。
格瑞僵在原地,手中的剑不自觉地垂落。他见过无数美人,贵族小姐、宫廷贵妇,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美丽得近乎恐怖,纯净中带着某种非人的疏离。那一刻,年轻的信徒明白自己遇见了传说中不该遇见的存在。
可他没有逃跑,甚至没有举起剑。他只是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原地。
金走近他,脚步轻盈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歪着头打量格瑞,眼中是纯粹的好奇:“你不害怕?”
格瑞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怕。”声音沙哑,“但还是想看着您。”
金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随即化为一个天真又残忍的微笑。后来的事情模糊了——金没有杀他,反而将他带回了城堡。再后来,初拥仪式上,金的尖牙刺破他的颈动脉,将人类的他永远抹去,创作了血族的亲王。
那一刻的痛苦与狂喜,生命的终结与开始,全部与金的眼眸交织在一起,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
早已消失的咬痕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格瑞,他的生命、他的存在,早已与王座上那位天使般的恶魔紧紧捆绑。每一次被咬噬,都像是重新确认这份联系,既痛苦又令人上瘾。
大厅里的气氛凝滞,时光仿佛被拉长、扭曲。格瑞能听见自己缓慢的心跳——虽然血族的心脏几乎不再跳动,但在金面前,某些东西总会苏醒。
直到——
“渣渣!!!”
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开,穿透了血族城堡厚重的石墙,直达王座厅。那声音里充满了被怠慢的怒火,还有一丝难以置信——毕竟,敢让恶魔一族王子等候如此之久的,整个血族领地恐怕也只有王座上的那位了。
格瑞皱了皱眉,紫眸闪过不悦。他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身体微微绷紧,本能地护在金与大门之间。
然而金却没有任何动作。他甚至没有改变凝视天穹的姿势,只是嘴角勾起的弧度预示着他听到了。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恼怒,只有孩子发现新玩具般的愉悦。
格瑞瞬间明白了——金早就预料到嘉德罗斯会这样反应。王只是单纯觉得“这样会很好玩”。
千年时光并未消磨掉金骨子里的某种恶劣趣味,反而让他更擅长寻找这些微小的乐子。
“让他过来。”金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是。”
格瑞忠实地执行命令,转身走向王座厅那扇巨大的雕花橡木门,打开门,门外果然站着那位恶魔一族的王子。
嘉德罗斯站在门外,金发在昏暗的走廊里依然耀眼得如同燃烧的火焰。他整个人散发着近乎实质的热量——与血族城堡的阴冷格格不入。赤金色的眼眸中燃烧着怒火,背后那对收拢的黑色翅膀微微颤动,显示出主人压抑的烦躁。
“终于舍得开门了?”嘉德罗斯的声音低沉,带着滚烫的砂质感。
格瑞侧身让开通道,紫眸中没有任何情绪:“陛下召见。”
嘉德罗斯冷哼一声,大步跨入王座厅。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与血族惯常的无声形成鲜明对比。每走一步,身上的金属部件都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猩红的围巾在身后翻滚,如同燃烧的烈焰般簇拥着他。
他在王座台阶前十步处停下,抬头望向王座上的金。这位向来嚣张跋扈的恶魔王子身上出现了某种复杂的姿态——他昂着头,下颌绷紧,赤金眼眸直视着金,那是挑战也是质问;可紧抿的嘴唇,微微皱起的眉头,又泄露出一丝被忽视的委屈。像是被主人遗忘的大型猛兽,明明满腔怒火,却又在等待一个解释。
“你不下来吗?”嘉德罗斯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依然硬邦邦的。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肩膀宽阔得几乎撑起整个空间的张力,显然是一种即将爆发的姿态。可那垂在身侧、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的手,暴露出了内心的不安。他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无声的咆哮着,却依然被无形的栅栏困住,只能隔着距离与驯兽师对峙。
金终于将目光从天空收回,缓缓落在嘉德罗斯身上。他微微睁大眼睛,蓝眼眸中倒映出恶魔王子愤怒的身影,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嘉德罗斯,”金的声音轻快得如同在问候老友,“你还是这么着急啊。”
“哈??!”
嘉德罗斯的声音在空旷的王座厅里炸开,尾音带着难以置信的上扬。他那双赤金色的眼眸几乎要喷出实质的火焰,恶魔一族特有的高温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让冰冷的空气都产生了微妙的扭曲。
他是恶魔一族唯一的王子,生来尊贵,力量强大,何时被人如此轻慢地俯视过?何时需要仰头看着别人?怒火在血管里奔涌,烧灼着他的理智,让他几乎要脱口质问——
为什么让我等这么久?
为什么用这种态度对我?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因为嘉德罗斯了解王座上那个人。了解金看似天真懵懂的外表下,那种近乎本能的恶劣趣味——“这样会很好玩”吗……?这份认知让嘉德罗斯的怒火中又掺杂了一丝久别重逢的复杂情绪,最终扭曲成一个表情。
他笑了。
那笑容与他刚才的愤怒截然不同,嘴角咧开的弧度带着恶魔特有的侵略性,尖锐的犬齿若隐若现。赤金眼眸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像是要将视线所及的一切都烙上自己的印记。他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捋了把额前的金发,整个动作张扬而充满占有意味。
“确实好久不见。”嘉德罗斯的声音低沉下去,暗哑,斑杂。
他的装束在昏暗中格外显眼——上半身几乎没有正经衣物,只有一条宽大的暗金色围巾随意缠绕在颈间,一端垂落胸前,另一端松松垮垮地搭在背后。围巾的材质轻薄,在微弱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却遮不住底下精悍的身躯。
围巾只是勉强遮住了胸前,让整个侧腰、腹肌线条完全暴露。他的肌肉紧实而匀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皮肤是健康的血色,与血族苍白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恶魔体温偏高,在阴冷的大厅里,他裸露的皮肤甚至蒸腾出隐约的热气。围巾的边缘虚掩在胯骨上方,再往下是贴合身形、饰有暗纹的黑色皮裤,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线条与腰线。
这身装束在金眼中无疑是最直接的诱惑——新鲜、炽热、充满生命力的血液,就在那一层薄薄的皮肤下流动。金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缩,血色再次晕染。
他也笑了。
“好久不见,你想我吗?”
金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哼唱童谣,他微微向前倾身,从王座上探出手臂,手指修长,皮肤白皙。他就那样伸出手,悬在半空,仿佛做出无声的邀请——来我身边,把你的血献给我。
嘉德罗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恶魔极佳的感知能力在这一刻被放大到极限。他能看见金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那道精致得如同雕刻的锁骨。
能看见金衣袍滑落时露出的半边肩膀,
白得晃眼。
能看见金因为前倾而绷紧的腰腹线条,在那身随意的华服下若隐若现。
能看见金微微张开的嘴唇,以及……。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被放大镜聚焦,灼烧着嘉德罗斯的视觉神经。
他轻笑一声,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有些干燥的下唇。这位老友……还真是……一点没变。永远用最天真无辜的姿态,做着最残忍诱惑的事。永远让人明知道是陷阱,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格瑞沉默地站在一旁,银发下的紫眸紧盯着嘉德罗斯。目光冰冷,要将他的炽热冻结。嘉德罗斯感觉到了这道视线,他侧过头,朝格瑞投去一个挑衅的笑容,眼眸中闪烁着“你又能怎样”的傲慢。
格瑞的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依然保持着站姿,没有任何动作。
只能看着。
只能目睹着那个恶魔一步步登上王座的台阶,每一步都踏得坚定而张扬,仿佛在宣告主权。嘉德罗斯踏上最后一阶,终于与金平视——不,金依然坐在王座上,他仍需要微微低头。
金歪了歪头,金色发丝随着动作滑落肩头。他打量着近在咫尺的恶魔王子,眼神纯粹。然后,他缓缓直起身,伸出双手——
那双冰冷的手捧住了嘉德罗斯的脸。
动作轻柔得近乎温柔,掌心紧贴着嘉德罗斯两侧颧骨,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的脸颊皮肤。嘉德罗斯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恶魔王子,此刻却因为这样一个简单的接触而显露纯情。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赤金眼眸直视着金,努力维持着那副“我才不在乎”的表情。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和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真实的紧张。
金的笑容加深了。
然后他张嘴,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
尖牙刺破皮肤的触感尖锐而清晰,嘉德罗斯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又被金捧着脸的手固定住。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从颈侧被吸走,能感觉到金吞咽时喉结的滚动,能感觉到生命力流逝带来的轻微眩晕——
……还真是老样子。
嘉德罗斯在心底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宠溺、占有欲、失望和某种晦涩汹涌的情感。他放松了身体,任由金汲取自己的血液,一只手甚至抬起来,轻轻搭在了金的后腰上——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
但他睁着眼睛,赤金眼眸转向台阶下的格瑞,目光瞬间变得锋利如刀。那眼神像是在宣告领地,又像是在挑衅:你看,此刻能拥抱他的是我,能被他咬噬的是我,能感受到他体温的是我。
而格瑞——
格瑞根本没有看嘉德罗斯。
他的紫眸专注地凝视着王座上的金,完全忽略了恶魔王子的挑衅。因为金在俯身咬噬时,那件外衣彻底滑落了一边肩膀,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和完整的锁骨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投下诱人的阴影,随着金的吞咽动作微微起伏。
格瑞的眼神幽深,所有情绪都被压制在最深处,唯有那专注的凝视,暴露出某种近乎虔诚的执着。
他在看他的王。
永远只看他的王。
嘉德罗斯察觉到这一点,搭在金腰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但金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两人之间的暗流,他只是专心进食,喉间发出满足的吞咽声,血色眼眸半阖,长长的金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王座厅里只剩下血液流动的声音,在暮色中无声缠绕,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