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组成立后的第二周,苏小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投入高速运转齿轮中的小石子。
每天早八点到晚十点,会议、电话、邮件、修改方案。星火项目组虽然名义上只有她一个专职人员,但林澈兑现了“需要什么直接提”的承诺——她可以从各个部门临时抽调人手,财务部的预算审核为她加急,法务部的合同审议把她排在首位。
这种特殊待遇带来的不全是便利。
周三下午在公益基金会的对接很顺利,但回程的车上,林澈接了个电话后,气氛就有些微妙。
“母亲……是,我还在忙。”他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语气是一种苏小暖从未听过的、克制着的温和,“周末不行,有跨国会议。下周末?我看下日程……”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但能感觉到是位语速很快、不容置疑的女性。
林澈沉默了大约五秒:“好,我尽量安排。但真的不必专门……”
话没说完,电话似乎被挂断了。
车内恢复寂静。司机专注地看着前方,苏小暖缩在后座的另一侧,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让你见笑了。”林澈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苏小暖一怔,忙摇头:“没有没有。”
“我母亲。”他简单解释,目光仍落在窗外,“她退休后常住瑞士,最近回国常住,热衷于帮我安排一些……社交活动。”
苏小暖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点点头。
车子驶入公司地下车库。临下车前,林澈忽然转向她:“你周末一般怎么安排?”
问题来得突兀。苏小暖老实回答:“有时加班,有时回家陪妈妈,偶尔和朋友逛街。”
“朋友?”他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
“嗯,大学同学,还有几个同事。”她补充道,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说这么详细。
林澈点了点头,推门下车。那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中,漾开几圈涟漪,然后沉入水底。
直到周五下午。
苏小暖正在和设计部讨论图书角的视觉方案,内线电话响了。
“苏小姐,林总请您现在来办公室一趟。”总裁办助理的声音礼貌而疏离。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这个点突然召见,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匆匆整理好手头的资料,苏小暖再次站在那扇实木门前。敲门,进入。
林澈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听到声音,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小暖敏锐地察觉到——他有些不同。
不是工作时的专注,也不是会议上的威严,而是一种……罕见的犹豫。
“坐。”他说,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与她对视。
阳光西斜,办公室染上暖金色。苏小暖注意到,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浅蓝色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纽扣。
“有个不情之请。”林澈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项目预算,“需要你帮忙。”
苏小暖的心提了起来:“您说。”
“我母亲下周六晚上举办家宴,邀请了一些……她认为合适的女士。”他停顿了一下,选择措辞,“她希望我正式考虑婚姻问题。”
苏小暖眨了眨眼,花了三秒钟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所以……”她试探着问,“您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一个女伴。”林澈直视她的眼睛,“一个能让我母亲暂时停止这种安排的女伴。”
空气安静了几秒。
苏小暖张了张嘴,又闭上。大脑迅速运转——总裁需要女伴参加家庭晚宴,为什么找她?秘书办有那么多优秀得体的女性,随便哪一位都比她合适。
“为什么是我?”她问出了口。
林澈似乎预料到这个问题。
“三个理由。”他向后靠了靠,姿态松弛,但眼神依然锐利,“第一,你是我目前直属团队的成员,有合理的接触理由。第二,你背景简单,没有复杂的社交圈牵扯。第三……”
他顿了顿。
“你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其他东西。”
这句话说得含糊,但苏小暖听懂了。没有崇拜,没有算计,没有那种想通过他获取什么的欲望。在他们有限的接触里,她对他的态度始终是一个员工对上司——紧张,尊敬,偶尔的争辩,但底色是纯粹的职场关系。
“这是一项额外工作。”林澈继续说,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我可以提供报酬。或者,如果你有职业发展上的需求,比如调岗、培训机会、项目资源,我们可以谈。”
苏小暖的手指在膝上绞紧。
理智在尖叫:不要答应。这太奇怪了,太越界了,会后患无穷。
但另一个声音小声说:他帮了你。星火项目是他给你的机会,他认真看了你的报告,他带你去对接资源,他在会议上为你说话。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最终说。
“当然。”林澈点头,“明天中午之前给我答复。无论答案是什么,都不会影响你的工作。”
他起身,走向办公桌,示意谈话结束。
苏小暖走出办公室时,脚步有些虚浮。走廊里碰到Anna,对方递给她一个礼貌的微笑,但那笑容里似乎多了点探究。
回到工位,电脑屏幕还亮着,是未完成的图书角设计稿。她盯着那些温暖的配色和童趣的图案,突然觉得很荒谬。
一个山区儿童阅读项目,和一个总裁的家庭晚宴。
这两个世界怎么会产生交集?
下班时,陈薇凑过来:“小暖,一起走?听说新开了家云南菜馆。”
路上,陈薇叽叽喳喳说着部门的八卦,苏小暖心不在焉地应着。直到等红灯时,陈薇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听说没?林总家里好像在给他安排相亲。”
苏小暖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总裁办传出来的呗。说他妈妈最近回国了,特别着急,据说连人选都物色好了,都是什么集团千金、海归精英。”陈薇撇撇嘴,“不过也能理解,林总都二十八了,这种家庭肯定讲究门当户对。”
绿灯亮起,人流涌动。
苏小暖跟着往前走,耳边是陈薇的声音,脑子里却是林澈说那句话时的神情——“你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其他东西”。
没有其他东西。
所以她安全,所以她合适。
所以这只是一场交易。
那天晚上,苏小暖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路灯透过窗帘投下的光斑。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又暗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暖暖,这周末回家吗?妈给你炖了鸡汤。”
她想起母亲鬓角新生的白发,想起上个月母亲做小手术时,她看着账单时的心慌。虽然母亲总说“没事,有医保”,但她知道,那些自费药、营养品,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星火项目的奖金很丰厚,但那是半年后的事。如果项目成功的话。
而林澈说的“报酬”,显然不会低。
凌晨两点,她坐起身,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只有工作往来的对话框。
输入,删除,再输入。
最后发送出去的是:“林总,我接受。但我想知道具体需要我做什么,以及……报酬的标准。”
发送时间:凌晨两点零七分。
她以为要等到早上才会收到回复。
但三分钟后,手机震动。
林澈:“明早九点,办公室详谈。报酬按市场活动礼仪陪同的最高标准,或等价职业资源置换,你选。”
他也没睡。
苏小暖盯着那条消息,忽然意识到——也许对于林澈来说,这场家宴的压力,远比她想象的要大。
一个习惯掌控一切的人,却需要用雇佣女伴的方式来应对家庭压力。
这个认知让整件事少了些荒谬,多了些……真实的人情味。
周六早晨八点五十,苏小暖再次站在总裁办公室外。
今天公司几乎没人,整层楼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
林澈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听到声音,他合上其中一台,示意她坐下。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灰色毛衣,深色长裤,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几岁,但也更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没休息好?”苏小暖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唐突。
林澈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推过来一个文件夹。
“家宴的基本信息。时间、地点、出席人员、礼仪要求。”他语气如常,“你需要知道的是,我母亲注重细节,喜欢有教养但不做作的年轻人。我祖母也会在场,她耳朵不太好,但头脑清醒,喜欢真诚的人。”
苏小暖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好的资料,甚至附了几张宴会厅的照片和座位图。她看到出席名单上有几个耳熟能详的姓氏——都是本市的显赫家族。
“这些女士……”她迟疑。
“都是母亲邀请的客人。”林澈的声音很平静,“但你只需要记住,你是我的女伴,其他人不重要。”
这话说得平淡,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我需要做什么准备?”苏小暖问。
“服装我会安排,周日带你去选。礼仪方面,会有老师给你做两小时培训。”林澈顿了顿,“最重要的是,你需要了解我的基本信息——教育背景、工作经历、兴趣爱好。家宴上可能会被问到。”
“这些……您邮件里不是有公开简历吗?”
“那是给媒体看的。”林澈微微摇头,“你需要知道的是,我毕业于普林斯顿是因为祖父的期望,学经济学是因为父亲的要求,而我最喜欢的书是《小王子》,最喜欢的地方是北海道冬天的森林,这些从来不会出现在简历上。”
苏小暖愣住了。
这些过于私人的信息,像一扇突然打开的门,让她窥见了“林澈”这个符号背后,一个活生生的人。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轻声问。
林澈沉默了片刻。
“因为如果你要扮演我的女朋友,”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坦诚得令人心惊,“至少应该知道,你在扮演谁。”
窗外,晨光渐盛。
文件夹静静躺在茶几上,白纸黑字写着一场即将开始的演出。
苏小暖忽然意识到,从她踏进这间办公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戏中了。
而导演就坐在她对面,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等待她的下一句台词。
“我明白了。”她最终说,合上文件夹,“我会做好准备的,林总。”
“私下场合,可以叫我林澈。”他站起身,走向办公桌,“周日上午十点,司机会去接你。培训安排在下午。”
“好的。”
走到门口时,苏小暖忽然转身。
“林总……林澈。”她改口,“如果被问起我们怎么认识的,我该怎么说?”
林澈站在窗前,背影挺拔。晨光给他轮廓镀上金边。
“就说实话。”他没回头,“你泼了我一身咖啡,而我看到了你的报告。”
“这听起来……”
“真实。”他转过身,脸上有一丝极淡的笑意,“真实的故事,最难被拆穿。”
苏小暖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空无一人,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泼洒进来,把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忽然觉得它重若千钧。
这不再只是一份兼职,一个任务。
这是一个契约。一个她主动走进的、关于真实与伪装的契约。
而契约的另一端,那只优雅的银狐,正站在光影交界处,等待她步入他精心布置的舞台。
兔子不知道的是,有些戏一旦开演,就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剧本,哪里是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