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桃林,总在三月开得漫山遍野,粉白花瓣簌簌落时,像落了一场温柔的雪。凤九初遇叠风时,正是这样一个桃花纷飞的春日,彼时她还是只刚修成人形不久的小帝姬,顶着满头未散的绒毛,蹲在折颜上神的十里桃花林里,跟一只偷蜜的小狐狸抢蜂巢。
“慢些,仔细蛰了手。”
清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凤九回头,撞进一双温和如春水的眼眸里。男子一身素色云纹仙袍,身姿挺拔如松,发间束着玉冠,眉眼间带着几分沉稳疏朗,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泽,一看便知是位上神。他手中提着药箱,想来是去折颜的药庐送药,见她这般莽撞,便伸手轻挥衣袖,那群围着蜂巢嗡嗡转的蜜蜂竟瞬间安静下来,乖乖落在一旁的花枝上。
凤九彼时心性跳脱,又仗着是青丘帝姬,虽知对方是上神,却也没太多拘谨,只歪头道:“多谢上神啦,这蜂巢里的蜜最甜,我要摘回去给阿爹阿娘尝尝。”
男子闻言失笑,指尖轻点,那蜂巢便稳稳落在他掌心,他抬手拂去上面的杂质,递到凤九面前:“青丘帝姬金枝玉叶,何必亲自动手。”
凤九这才惊觉,对方竟认得她,刚要开口追问,折颜的笑声便从桃林深处传来:“叠风上神倒是眼尖,这小丫头便是青丘那位白凤九帝姬。”
凤九这才知晓,眼前人原是昆仑墟墨渊上神座下大弟子,叠风上神。那日,叠风因送药耽搁了些时辰,便坐在桃林石凳上,听凤九叽叽喳喳讲青丘的趣事,讲她如何跟着白真上神去凡间游历,讲她偷偷溜进折颜的药庐偷喝桃花酿。叠风从不打断,只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句,眉眼间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那日之后,凤九便常往昆仑墟跑。她总说要去陪着姑姑,实则是想多见见叠风。昆仑墟的弟子们都认得这位活泼可爱的青丘帝姬,见她总围着大师兄转,也都心照不宣地打趣。叠风待她向来温和,她练功遇挫时,他会耐心指点;她贪玩迷路时,他会亲自寻她回来;她嘴馋想吃凡间的点心,他便差弟子去凡间买来。
凤九的心思,直白又热烈。她会把青丘最甜的桃子摘来给叠风,会亲手编五彩绳系在他的佩剑上,会在他闭关时守在殿外,哪怕一等就是几日。昆仑墟的晚风凉,她便裹着他给的披风,坐在石阶上数星星,心里偷偷想着,若能一直这样陪着他,该多好。
叠风并非不知凤九的心意。他看着这只小帝姬从懵懂莽撞,渐渐长成亭亭玉立的模样,看着她眼底的欢喜与执着,心中并非毫无波澜。只是他是墨渊座下大弟子,身负守护昆仑墟的重任,又因早年墨渊沉睡,他独挑大梁多年,早已习惯了克制与沉稳。他深知三界姻缘多舛,青丘帝姬身份尊贵,理应有一段圆满的姻缘,而他一生注定要扎根昆仑墟,恐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
于是,他开始刻意疏远。凤九来昆仑墟,他便借口闭关不见;她送来的桃子,他让弟子收下却不亲口尝;她编的五彩绳,他虽系在剑上,却从不轻易示人。凤九心思敏感,怎会察觉不到这份疏离。她哭过,闹过,也质问过:“大师伯,你是不是讨厌我?”
叠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刺痛,却还是硬起心肠道:“帝姬身份尊贵,当自重。昆仑墟并非久留之地,还请早日回青丘。”
那一日,昆仑墟下着小雨,凤九站在雨中,看着叠风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却孤寂,让她心口阵阵发疼。她终究是骄傲的青丘帝姬,不愿这般卑微地纠缠,便抹了抹眼泪,转身回了青丘,此后三年,再未踏足昆仑墟一步。
这三年里,凤九褪去了往日的稚气,开始跟着白止帝君处理青丘事务,学着修炼更精深的功法,学着沉稳处事。只是每当青丘的桃花开时,她总会想起那个在桃林里对她温和微笑的男子,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夜里梦到他时,醒来总会湿了枕巾,她才知晓,这份心意,早已刻进骨血,难以磨灭。
而叠风,在凤九走后,日子过得愈发冷清。昆仑墟的桃子熟了,他会想起她捧着桃子笑靥如花的模样;佩剑上的五彩绳褪色了,他会小心翼翼地重新换一根;弟子们提起青丘帝姬,他总会沉默许久。墨渊看着他这般模样,曾劝道:“执念若深,何必克制。姻缘之事,随心便好。”
叠风却道:“弟子身负重任,不敢有私。”
可有些心意,越是克制,越是汹涌。三年后,翼族作乱,兵临昆仑墟。叠风率昆仑墟弟子迎战,却因翼族使用阴毒功法,陷入重围,身受重伤。消息传到青丘时,凤九正在处理事务,听闻叠风危在旦夕,她几乎是瞬间便冲出了青丘,连披风都忘了带。
彼时昆仑墟战火纷飞,尸横遍野。凤九一身红衣,手持长剑,在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终于找到了叠风。他浑身是伤,白衣染血,却依旧手持佩剑,不肯倒下。看到凤九时,他眼中满是震惊,随即便是担忧:“你怎会来此?这里危险!”
凤九眼眶泛红,却强装镇定:“大师伯,我来帮你。”
她的功法早已今非昔比,青丘帝姬的血脉之力爆发,周身灵力涌动,红色身影在乱军之中穿梭,所到之处,翼族士兵纷纷倒地。叠风看着她护在自己身前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那份压抑了三年的心意,再也无法克制。他握紧手中佩剑,与凤九并肩作战,两人心意相通,配合默契,终于击退了翼族大军。
战后,昆仑墟一片狼藉。凤九守在叠风的床前,为他擦拭伤口,喂他汤药。叠风看着她眼下的乌青,知晓她一路赶来未曾歇息,心中满是心疼:“辛苦你了。”
凤九抬眸,看向他:“大师伯,三年前你说我该自重,今日我再问你一次,你对我,究竟是何心意?”
叠风看着她眼底的执着与期盼,终于不再克制,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而坚定:“凤九,我心悦你已久。只是我顾虑太多,怕负了你,才刻意疏远。往后,我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凤九闻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一次,却是欢喜的泪。她扑进叠风怀里,哽咽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墨渊与白止帝君得知二人心意,皆十分赞同。青丘与昆仑墟本就交好,此番联姻,更是亲上加亲。只是好事多磨,翼族虽退,却贼心不死,暗中联合魔族,欲在二人大婚之日发难。
大婚前夕,凤九与叠风得知消息,并未慌乱。凤九回青丘调遣青丘兵马,叠风则坐镇昆仑墟,联合天族布下天罗地网。大婚当日,红绸漫天,喜乐盈门。翼族与魔族果然来袭,却被早已等候多时的兵马团团围住。凤九与叠风身着婚服,并肩立于阵前,一人挥青丘狐火,一人舞昆仑长剑,默契十足,很快便击溃了来犯之敌。
硝烟散尽,红绸依旧飘扬。叠风为凤九拂去发间的尘埃,温柔道:“让你受惊吓了。”
凤九笑着摇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那日,漫天霞光洒下,二人在众神的祝福中,拜堂成亲。从此,青丘的桃林里,多了一对并肩赏桃的身影;昆仑墟的石阶上,多了一抹灵动的红衣。叠风不再是那个独守昆仑墟的孤寂上神,凤九也不再是那个为爱执着的小帝姬,他们成了彼此的依靠,彼此的归宿。
婚后,凤九时常住在昆仑墟,偶尔也会带叠风回青丘小住。叠风会陪她去凡间吃点心,陪她去折颜的桃林偷喝桃花酿,陪她数星星看月亮。他会记得她所有的喜好,会在她练功疲惫时为她揉肩,会在她嘴馋时亲手为她做点心。而凤九,也会学着打理昆仑墟的事务,为他分担重任,在他闭关时静静守候,在他遇到难题时与他并肩商议。
昆仑墟的弟子们常说,自大师兄娶了青丘帝姬,整座昆仑墟都热闹了许多。青丘的子民也说,帝姬嫁给叠风上神,眉眼间的笑意就没断过。
岁月流转,百年光阴弹指而过。凤九与叠风依旧恩爱如初。他们曾一起平定三界动乱,一起救助凡间百姓,一起看遍四海八荒的风景。青丘的桃花开了又落,昆仑墟的松柏绿了又青,他们的爱情,在时光的洗礼中,愈发醇厚绵长。
一日,二人又坐在青丘的桃林里,看着漫天飞舞的桃花瓣。凤九靠在叠风肩头,轻声道:“叠风,你说我们会这样一直在一起吗?”
叠风握紧她的手,望向远方的云海,声音温柔而坚定:“会的。三生三世,生生世世,我都会陪着你。”
桃花簌簌落下,落在二人的发间肩头,温柔了岁月,也温柔了时光。他们的爱情,没有惊天动地的轰轰烈烈,却有着细水长流的安稳绵长。从初见时的一眼心动,到历经波折的心意相通,再到相守一生的不离不弃,凤九与叠风,用一生的时光,诠释了何为情深不负,何为岁月静好。
后来,四海八荒都流传着青丘帝姬与昆仑墟大弟子的爱情佳话。有人说,那是一段始于桃林的缘分,是一场跨越山海的相守,是三生三世都拆不散的深情。而凤九与叠风,只是守着彼此,守着青丘的桃花,守着昆仑墟的松柏,在漫长的岁月里,静静相守,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