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柠景祐元年,冬。
朔风卷着碎雪,掠过紫宸殿的琉璃瓦,檐角的铜铃在寒风中轻颤,发出清越却孤寂的声响。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橘红的火光顺着梁柱攀升,将殿顶悬着的鲛绡宫灯映得愈发温润,梁柱上的金龙浮雕仿佛活了过来,鳞爪间流转着沉敛的金光,却驱不散宇文玥眼底那抹沉淀了太久的寒。
他临窗而立,一袭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袍角绣着暗银流云纹,被殿内暖风拂得微微晃动。窗外是茫茫雪原,万里江山皆覆素白,天地间一片寂寥,而他眼底的沉静,却比这冰雪更甚三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墨玉佩,那玉佩触手温润,带着经年累月被体温焐热的暖意,恰如一年前冰湖底那双手——纤细、微凉,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温度,将他从无边无际的寒寂与窒息中,硬生生拖拽而出。
那是楚乔的手。
他至今记得,冰湖水刺骨如刀,冻得他四肢僵硬,意识模糊间,是那双手穿透层层冰寒,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带着不顾一切的力道。她的气息拂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濒死的颤抖,却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宇文玥!你不准死!”
指尖摩挲玉佩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宇文玥喉结滚动,眼底的寒冰似有裂痕。
楚乔公子。
轻柔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带着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暖意。楚乔披着一件浅粉色的斗篷,斗篷边缘滚着雪白的狐裘,衬得她面色愈发莹白。她手中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款步走到他身侧,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他的沉思。
她发髻松挽,未施繁复妆点,只以两支银质蝴蝶发钗对称斜插。蝶翼镂空雕饰精巧,翅尖缀着细小的珍珠,更妙的是蝶尾垂着三股细巧流苏,流苏以银线串起圆润的小珠,末端坠着极小的粉晶,随着她移步转身的动作轻轻摇曳,似有粉蝶栖于发间,振翅欲飞时带起细碎流光。鬓边还簪了几朵碎小的珍珠花,莹白的珠粒串成细巧花形,与蝴蝶钗的珠光、流苏的灵动相互映衬,清雅中透着几分娇俏,褪去了皇后的仪轨庄重,倒添了几分寻常女子的温婉柔和。
额间几缕碎发被殿内暖风吹得微乱,拂过光洁的额角,与发间晃动的流苏相映成趣。宇文玥的目光落在那摇曳的流苏上,指尖不自觉地抬起,几乎要触到那垂落的珠串——他忽然想起,从前在青山院,她总爱这样松松挽着发,不过那时没有这般精致的钗环,至多是用一根木簪固定,穿着粗布衣裙,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唤“公子”。那时的她,眼里藏着倔强与不安,像一只警惕却又渴望温暖的小兽,连挽发的动作都带着几分仓促,哪有如今这般从容舒展,连发间流苏都晃得这般肆意温柔。
他记得这支蝴蝶流苏钗,是他前些日子命尚功局司制司的打造的,特意叮嘱要做得轻巧,流苏不宜过长,怕碍了她行动。此刻见她戴着正好,珠钗映着她莹白的脸颊,流苏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他眼底的温柔更甚,连带着殿内的烛火都似柔和了几分。这般想着,他终是忍不住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鬓边的珍珠花,温凉的触感传来,恰如她此刻望着他的眼神,柔软得能溺进人心里。
楚乔天寒,喝点热茶吧。
她将茶盏递到他面前,青瓷茶盏氤氲出淡淡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却遮不住那抹从眼底深处溢出的关切。
宇文玥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未移。这一年来,她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添了几分母仪天下的端庄,却唯独对他,始终保留着最初的模样——那份不加掩饰的担忧,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是他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中,唯一的净土。
他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微凉的指腹,便顺势牢牢握住。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暖意顺着指尖蔓延,瞬间驱散了她指尖的寒意。
宇文玥怎么不多穿些?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目光扫过她斗篷下的襦裙,
宇文玥狐裘若是不够暖,回头让尚服局再添件白貂的。
楚乔笑了笑,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像从前在青山院时那样撒娇般的小动作。
楚乔宫里暖和,地龙烧得这么旺,穿多了反倒热。
她的目光转向窗外,望着那片茫茫白雪,
楚乔倒是外面,雪下得越发紧了。
她顿了顿,抬眼望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后怕,还有难以言喻的庆幸。
楚乔还记得去年今日吗?我们就在那冰湖底……
话音未落,已被他轻轻打断:
宇文玥星儿。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冰湖底的记忆,是他此生最不愿触碰的梦魇——无边的黑暗,刺骨的寒冷,还有意识消散前,耳边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可也是那场绝境,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意,也让他们挣脱了所有束缚,走到了一起。
他反手将她揽入怀中,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珍视。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兰花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雪气,清冽而温暖,是他如今最安心的味道。
宇文玥都过去了。
他轻声说,语气笃定,带着安抚的力量,
宇文玥如今,是大柠的天下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一年前,燕北荒原的那场决战,他为护她,中箭坠湖。楚乔弃燕洵于不顾,纵身跃入冰寒刺骨的湖水,用尽全力将他拖上岸。那之后,他隐匿于暗处,以“玉萧”之名游走江湖,一面借医毒之术收拢人心,一面动用谍纸天眼与暗影阁的势力,串联西魏旧部与各路反王,最终以雷霆之势攻破上京,结束了北魏末年的乱世。
登基那日,他力排众议,立楚乔为后。满朝文武皆有微词,说她出身寒微,又是江湖女子,不配母仪天下。可无人敢质疑这位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帝王,更无人知晓,这位新后,曾凭一己之力搅动风云,为他立下赫赫战功。他知她不喜后宫争斗,便空置六宫,独宠她一人,引得朝野议论纷纷,甚至有老臣以死相谏,他却只淡淡一句“朕的皇后,无需旁人置喙”,便堵了所有悠悠之口。
他记得,那日退朝后,她在凝乐宫等他,眉眼间带着一丝忧虑,
楚乔公子,这样会不会有些太过?
他却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
宇文玥星儿,你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朕是帝王,亦是宇文玥,朕能给你的,从来都不止一个后位。
此刻,怀中的身躯柔软而温暖,宇文玥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殿外风雪飘摇,殿内暖意融融,怀中的人是他此生挚爱,身后的江山是他们共同打下的基业,这样的安稳,是他从前从未敢奢望的。
宇文玥昨日收到江南急报。
宇文玥松开她,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宇文玥漕运出了些事。
楚乔眸光微动,收敛了方才的柔媚,眼底多了几分锐利。她虽为后,却从未脱离过江湖与朝堂的纷争,那份洞察世事的敏锐,从未减退。
楚乔漕运?是刚起运的粮草和税银?
宇文玥嗯。
宇文玥颔首,牵着她的手走到案前,铺开一卷密函。宣纸上的字迹是谍纸天眼谍者特有的暗号,密密麻麻,透着几分凝重。“三艘粮船,两艘银船,在运河中段失踪,沿岸州县上报‘遇风浪失事’,
宇文玥但谍纸天眼传回的消息,并非天灾。
楚乔凑近细看,眉头微蹙。她虽不精通天眼暗号,却也能从字里行间看出其中的紧急。
楚乔官商勾结?还是……前朝余孽?
西魏覆灭不久,不少旧部逃窜江南,暗中勾结势力,妄图复辟,这一直是大柠王朝的心腹之患。
宇文玥皆有可能。
宇文玥指尖点在密函末尾的一个红色标记上,那是谍纸天眼最高级别的警示,
宇文玥这里提到,沿岸百姓传言‘水鬼索命’,夜间常有船工看见江面浮影,阴森可怖,已有不少人不敢再走那段水路。漕运不通,江南赋税便无法按时上缴,长此以往,恐生变故。
楚乔抬眼望他,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她厌倦了后宫的繁文缛节,更怀念从前与他一同闯荡江湖、并肩作战的日子。
楚乔公子打算亲自去看看?
宇文玥回望她,眸中映着烛火,原本沉静的眼底难得带了几分暖意与笑意。
宇文玥大柠初立,江南乃赋税重地,不容有失。且此事诡异,恐非寻常盗匪所为,朕需亲自去查探一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中,带着了然与纵容,
宇文玥你若想同去,便换上常服。
楚乔笑意渐深,眼中的光彩如同点亮了整个殿宇,明亮而鲜活。
楚乔好。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与他并肩,不仅是后宫之中的相互扶持,更是江湖路远的携手同行。从前在青山院,她是他的婢女星儿,谨小慎微,处处提防;后来在燕北,她是他的软肋,亦是他的铠甲,为他冲锋陷阵,义无反顾;如今,她是大柠的皇后,更是能与他共破迷局、共守江山的同伴。这样的转变,是她从前不敢奢望的,却也是她此生最珍视的。
宇文玥我已命月七备妥行装。
宇文玥道,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宇文玥我们以‘玉萧’与‘星儿’的身份动身,不带过多人手,以免打草惊蛇。
楚乔点头,心中满是期待。
楚乔我这就去换衣裳。
她转身欲走,手腕却被他轻轻拉住。
宇文玥星儿。
宇文玥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那是一支小巧玲珑的飞刀,刀柄镶嵌着细碎的蓝宝石,在烛火下闪着幽蓝的光,正是她惯用的样式。从前在青山院,她便是用这样的飞刀,一次次化险为夷。
宇文玥带上这个。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放心,
宇文玥江湖险恶,万事小心。
楚乔接过飞刀,入手微凉,却瞬间暖到心底。她知他从不放心她的安危,哪怕她如今的武功早已非昔日可比,哪怕她已是大柠的皇后,在他眼中,她依旧是那个需要他护着的星儿。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动作轻柔,带着几分羞涩与亲昵。
楚乔公子也带上破月吧。
她轻声道,目光落在他腰间,
楚乔江湖险恶,你亦不可大意。
宇文玥唇角微扬,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几分宠溺。他腰间的破月剑极少出鞘,除非生死关头,但她的话,他总是听的。“好。”
不多时,楚乔换了一身浅碧色的襦裙,外罩同色披风,裙摆绣着细密的竹叶纹,行走间身姿轻盈,宛如林间精灵。她将皇后的凤冠霞帔换下,卸下了一身沉重的仪轨,更显灵动娇俏。宇文玥则换了一身青色常服,腰间除了那枚墨玉佩,还多了一支白玉笛,笛身莹润,正是“玉萧”的标识。
二人走出紫宸殿,月七已候在廊下,一身玄衣,神色肃然。见他们出来,躬身行礼:
月七公子,星儿姑娘,车马已备。
宇文玥嗯。
宇文玥颔首,目光扫过远处隐在宫墙阴影中的影卫,沉声道,
宇文玥暗影阁留一千五百人守宫,其余随我们南下,不必现身,暗中护持即可。
月七是。
月七应声,不敢多言。他跟随宇文玥多年,最是清楚这位帝王对皇后的珍视,此次南下,名为查案,实则也是想让皇后脱离宫墙束缚,放松身心。
朔风依旧,雪粒子打在披风上沙沙作响,带着冬日的凛冽。楚乔与宇文玥并肩走在宫道上,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宫夜里格外清晰。宫灯摇曳,昏黄的光晕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楚乔江南应是暖些的。
楚乔望着漫天飞雪,轻声道,眼中满是憧憬。她自小在北方长大,见惯了冰雪,却从未见过江南的烟雨朦胧、春水初生。
宇文玥侧头看她,眸中似有星辰坠落,温柔得能溺死人。
宇文玥待事了,陪你看江南的春水,游遍苏杭,尝遍那里的点心。
他记得她从前在青山院,总爱偷偷藏些甜食,虽嘴上不说,眼里却藏不住欢喜。
楚乔心头一暖,抬头望他,恰好撞上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一年前冰湖底的刺骨寒意,早已被这一年的相守焐热;从前所有的颠沛流离、生死考验,都成了如今彼此珍惜的铺垫。北魏的乱世落幕,大柠的盛世初启,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马车驶出宫门,融入沉沉夜色。车窗外,风雪渐小,天边隐隐透出一丝微光,仿佛预示着前路虽有迷雾,终会迎来清明。
车内,楚乔靠在宇文玥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心中一片安宁。
楚乔公子,你说这次的事情,会不会和谍纸天眼先前追查的案子有关?
宇文玥抬手,轻轻梳理着她的发丝,动作温柔至极,
宇文玥不好说。但无论是什么人,敢在大柠的地界上作乱,朕都不会让他们好过。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帝王的威严,却又在触及她时,不自觉地放软,
宇文玥有我在,你无需担忧。
楚乔闭上眼,嘴角扬起一抹安心的笑意。有他在,她从未怕过。
江南的漕运迷雾,是大柠王朝的第一道考验,亦是他们帝后同心,共赴江湖的序章。前路漫漫,风雨同舟,这便是他们此生最美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