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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书名正在修改1769226785932533789

#《山河纪》· 第一章

##砚池干了

北京,初秋。

晨光斜切过国家文物鉴定中心三楼修复室的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金箔。

沈砚之正俯身于工作台前。

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银戒,戒面是极简的冰裂纹;右手执一支狼毫小楷,笔尖悬在北宋汝窑天青釉洗残片上方半寸,迟迟未落。

那残片只有三厘米弧边,釉色如雨后初晴的天空,温润里透着冷意。它被嵌在一方紫檀镇纸中,静静躺在他手边。

砚池干了。

他没添墨。只是把笔搁回笔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残片边缘一道细微的锯齿——那是当年窑火骤冷时崩出的痕,千年未愈,也从未恶化。

门被敲了三下。不重,但节奏清晰,像用钢笔帽轻叩桌面。

沈砚之没抬头:“请进。”

门开了。

柯临岳站在光里。

他穿一件深灰羊绒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腕骨与一块老式黄铜表盘;左手拎着一只牛皮纸袋,右手指间夹着一支墨绿色握柄的派克钢笔,笔帽旋开一半,露出内里磨损的铜色。

“早。”他说,声音不高,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微微沉了一瞬。

沈砚之终于抬眼。

目光掠过他眉骨上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2014年旧金山地震时,为护住一箱敦煌写经残卷被坠落的玻璃划伤),停在他右手无名指——那里空着,什么也没戴。

“咖啡?”柯临岳把纸袋放在台角,没等回答,已从里面取出一只青白瓷杯。杯身薄如蝉翼,釉面浮着细密冰裂,杯底印着一行小篆:“临岳听松”。

沈砚之眸光微动。

柯临岳已拧开保温杯盖,将热豆奶缓缓注入。乳白液体漫过杯壁,映着窗外梧桐叶影,晃动如初春解冻的溪流。

“甜度?”他问。

“刚好。”沈砚之说。

两个字落定,修复室重归寂静。只有空调低鸣,与远处古建修缮队敲打金箔的叮当声,隔墙传来,一声,又一声。

柯临岳没走。他拉开对面的高脚凳坐下,从公文包取出一叠纸——正是昨日那份《中美AI治理框架(协商稿v.3.2)》。他翻到第七章,指尖停在沈砚之批注的瘦金体旁:“*‘联合’不是‘合并’。模型可共训,权属须分立。*”

他没说话,只抽出那支派克钢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下一串英文缩写,又划掉,再写。墨迹洇开一小片,像一小块未命名的云。

沈砚之垂眸,看着他执笔的手。

指节分明,虎口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小指微翘——和十年前在费城博览会玻璃柜前,第一次隔着展柜凝视那件百鹿尊时,一模一样。

那时柯临岳二十六岁,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指着裂纹问讲解员:“它疼吗?”

讲解员笑了:“瓷器不会疼。”

少年转头望向人群外的沈砚之,眼神亮得惊人:“可它记得自己碎过。”

沈砚之当时没答。只把一张写着“景德镇·龙窑”的便签,轻轻推过去。

十年后,这张便签还夹在柯临岳那本1952年产的派克钢笔手册里。

“第七条,”柯临岳忽然开口,笔尖悬停,“我改了措辞。”

他把纸转向沈砚之。

原句“技术共享机制”已被划去,新写的是:

**“共建可信算力基座:主权数据本地化存储,联合模型分布式训练,成果归属依贡献动态确权。”**

沈砚之静默三秒,伸手,从抽屉取出一枚青白瓷薄胎书签——正是柯临岳送他的那枚。他没看,只凭触感找到背面刻字处,拇指缓缓抚过“临岳听松”四字凹痕。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狼毫,在柯临岳写的那行字下方,补了一行小楷:

**“基座之下,当有地脉。”**

柯临岳怔住。

沈砚之搁下笔,终于端起那杯豆奶。

热气氤氲中,他抬眼,直视对方:“地脉不显于图,而在人心里。你信吗?”

柯临岳喉结微动。

他没答“信”或“不信”。

只把手中那支派克钢笔,轻轻放在沈砚之手边——笔帽朝上,露出内侧那行微刻:

***For the boy who asked why the sky isn’t always blue.***

窗外,一片梧桐叶飘落,贴在玻璃上。

叶脉清晰如掌纹,而光,正静静漫过两人交叠在桌沿的影子。

——砚池未添墨,却已满。

——岳松未抽枝,却已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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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纪》· 第二章

##岳松绿了

华盛顿,凌晨四点十七分。

柯临岳没开灯。

只让窗外国会大厦穹顶投来的微光,薄薄一层,浮在书桌上。

他面前摊着一张NASA公开的北半球春季植被指数图——深绿蔓延,自南向北,正缓缓漫过阿巴拉契亚山脉。

而地图右下角,被一枚青白瓷薄胎书签压着。书签边缘沁出一点水痕,像晨露未干。

他伸手,掀开书签。

底下不是地图,是一张泛黄的旧信纸。

纸面用钢笔写着三行字,墨色沉静,却有两处被反复涂改:

> *砚之:*

> *我试了三次,才把“主权数据本地化存储”译成你习惯的节奏——不是直译,是用《尚书》里“宅尔宅,田尔田”的语感重写的。*

> *……*

> *(划掉)*

> *……*

> *(再划掉)*

> ***岳松绿了。***

最后一行,没划。

字迹干净,力透纸背。

他合上信纸,指尖抚过怀表盖内侧的激光微雕:“砚池观星”。

黄铜微凉,而罗盘指针,稳稳停在正北。

——那是他第一次见沈砚之的地方。

不是在费城博览会,也不是在G20峰会后台。

是在2008年汶川地震后第七天,成都临时文物抢救站。

那时柯临岳刚调入国务院科技政策办公室,任务是协调美方卫星影像支援古建测绘。他带着一队工程师冲进满地碎瓦的文庙大成殿,却看见沈砚之跪坐在断柱旁,正用棉签蘸着蒸馏水,一点点清理一块明代琉璃鸱吻上的泥灰。

鸱吻裂成七块,龙首歪斜,釉彩剥落,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惊人。

柯临岳蹲下来,递过一张湿毛巾。

沈砚之没接,只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有悲戚,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专注——仿佛眼前不是废墟,而是待解的千年谜题。

“它记得自己完整的形状。”沈砚之忽然说,声音沙哑,却极轻,“我只是帮它,想起来。”

柯临岳怔住。

那一刻,他忽然懂了母亲为何总说:“中国人的‘修复’,从来不是掩盖伤痕,而是让伤痕长出新的年轮。”

后来他悄悄拍下那块鸱吻,回国后请匠人按比例复刻了一枚黄铜摆件,摆在办公桌最显眼处。

底座刻着两个字:**观星**。

——因为那天,沈砚之抬头望向殿顶破洞时,天上正有北斗七星清晰可见。

“柯先生?”门外传来助理的声音,“AI治理框架第七条的最终版,中方确认函已发至您邮箱。”

柯临岳没应声。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支1952年产的派克钢笔。

笔帽旋开,露出内侧那行微刻:

***For the boy who asked why the sky isn’t always blue.***

他把它轻轻放在信纸上方,笔尖悬空,迟迟未落。

不是不会写。

是太清楚——有些话一旦落笔,就不再是私语,而成了需要被回应的契约。

他想起昨夜北京修复室里,沈砚之补在稿纸下方的那行小楷:

**“基座之下,当有地脉。”**

地脉是什么?

是景德镇高岭土里千年的硅氧结晶?

是长江水运千年不息的潮汐节律?

还是……

是那个总在会议结束时,默默把他落在桌上的钢笔收进公文包,第二天又原样放回他手边的人?

柯临岳终于提笔。

没写信,只在信纸空白处,画了一棵松树。

枝干虬劲,针叶细密,根须深深扎进纸页纤维里——

而树影所及之处,恰好覆盖住“岳松绿了”那四个字。

他合上信纸,连同那支钢笔,一起放进一个素白信封。

信封正面,只用瘦金体写了一个地址:

**北京市东城区五四大街1号

国家文物鉴定中心 沈砚之 收**

——没贴邮票。

——没写寄件人。

——只是静静躺在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2008年成都文庙的航拍图。

窗外,天光渐明。

阿巴拉契亚山脉的轮廓,在晨雾中缓缓浮现。

而植被指数图上,那一片深绿,已悄然漫过弗吉尼亚州界,正朝着波托马克河的方向,无声延展。

柯临岳起身,走到窗前。

他没拉窗帘,只把手按在玻璃上。

掌心温度慢慢融开一小片薄霜,露出外面真实的天空——

澄澈,辽远,蓝得令人心颤。

他忽然笑了。

很轻,像松针承露时,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微响。

——原来天空,真的可以一直这么蓝。

只要有人,愿意和你一起仰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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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冰裂纹

北京,深冬。

修复室暖气开得足,窗玻璃蒙着一层薄雾,像覆了层宣纸。

沈砚之没开灯。

只让台灯一束暖光,静静落在工作台中央——那里,正躺着那件北宋汝窑天青釉洗的**完整复原模型**。

不是原件。

原件早已佚失。

这是他用三年时间,依据全球十二家博物馆所藏汝窑残片数据,结合AI三维建模与传统拉坯技法,亲手复烧出的“魂器”。

釉色如雨过天青,温润含光。

而最令人心颤的,是整件器物表面,布满细密、自然、毫无规律的**冰裂纹**——不是瑕疵,是窑变天工;不是伤痕,是呼吸痕迹。

柯临岳推门进来时,正看见沈砚之用一支极细的狼毫,蘸着特调的矿物颜料,在其中一道最长的裂纹末端,点下一颗朱砂。

“为什么是朱砂?”柯临岳问,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这满室寂静。

沈砚之没抬头:“汝窑冰裂,本无色。但古人说,‘纹须见血方活’。”

他顿了顿,笔尖悬停:“不是真血。是心念所至,纹路自生温度。”

柯临岳走近。

他看见那道冰裂纹蜿蜒如江,而朱砂一点,恰似长江入海口——红得沉静,却蕴着奔涌之势。

“所以……”他喉结微动,“这道纹,是你心里的?”

沈砚之终于抬眼。

目光清亮,像刚洗过的砚池。

“不。”他说,“是我们一起走过的路。”

柯临岳怔住。

沈砚之伸手,从抽屉取出那枚青白瓷书签,轻轻放在模型边缘。

书签上“临岳听松”四字,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而模型釉面冰裂的走向,竟与书签背面刻痕的走势,严丝合缝,如镜像重叠。

——原来三年来,他每一次提笔补纹,都在默记柯临岳的笔迹。

——原来最深的裂痕,从来不是隔阂,而是等待被理解的形状。

窗外,第一场雪悄然落下。

无声,覆盖整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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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听松笺

华盛顿,春分。

柯临岳站在国家档案馆地下恒温库房里。

面前是一排编号为“CHINA-2008-RELIC”的铁皮柜。

他输入权限码,拉开第三格。

没有文件。

只有一只素白信封,静静躺在角落。

信封正面,是熟悉的瘦金体:

**北京市东城区五四大街1号

国家文物鉴定中心 沈砚之 收**

他没拆。

只是把它捧在掌心,转身走向库房尽头那扇唯一朝南的窄窗。

窗外,一棵百年松树正迎着春风舒展新枝。

针叶初绿,细嫩得近乎透明。

柯临岳忽然想起沈砚之第一次来华盛顿时,两人站在林肯纪念堂台阶上。

那时沈砚之望着倒影池里破碎又重聚的林肯像,说:“西方讲‘完整’,东方讲‘周全’。碎影也是真影,只要水面还在。”

柯临岳当时没答,只默默记下。

回办公室后,他调出所有中美联合考古项目的原始影像资料——发现凡有沈砚之参与的现场,总有一段被刻意剪掉的37秒空白。

他花了两个月,用算法逐帧修复。

画面浮现:

是敦煌莫高窟第220窟。

沈砚之跪在梯子上,正用棉签清理北壁《乐舞图》中一位胡旋舞伎腰间玉带的裂隙。

而镜头晃动的边缘,一只戴着银戒的手,正悄悄递上一杯温水。

那只手,他认得。

柯临岳把信封翻过来。

背面,一行极淡的铅笔小字,几乎被岁月磨尽:

***“松绿时,信至。”***

他笑了。

这一次,笑得眼角微湿。

他掏出手机,拨通那个存了十年、从未真正打过的号码。

响了三声。

听筒里,传来沈砚之的声音,很近,像就在耳畔:

“喂?”

柯临岳没说话。

只把窗边那枝新绿的松针,轻轻夹进信封里。

然后,他按下通话结束键。

——有些话,不必出口。

松针已替他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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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观星盖

日内瓦,联合国人工智能伦理峰会闭幕日。

暴雨如注。

沈砚之站在万国宫廊下,看雨水顺着青铜狮子口喷涌而下。

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在灰暗天光下,幽幽发亮。

柯临岳撑伞而来。

黑伞很大,足够遮住两人。

但他把伞柄微微向左倾——沈砚之右肩干爽,他自己左肩却迅速洇开一片深色。

“又来了。”沈砚之说。

“嗯。”柯临岳应着,从内袋取出一枚黄铜蚀刻怀表盖。

表盖内侧,“砚池观星”四字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

他没打开,只把它轻轻放进沈砚之掌心。

沈砚之低头。

表盖背面,多了一行极细的激光微雕,只有凑近才可见:

***“地脉所系,寸心不移。”***

他指尖一顿。

柯临岳望着雨幕,声音很轻:“中方提交的《全球可信AI治理公约》草案,第七条,我签了字。”

他顿了顿,“用的是你的笔。”

沈砚之抬眼。

柯临岳从西装内袋抽出那支派克钢笔——笔帽旋开,露出内侧那行微刻:

***For the boy who asked why the sky isn’t always blue.***

而笔尖,正沾着一点未干的朱砂。

沈砚之忽然明白了。

那支笔,早已不是柯临岳的。

是他三年前,在景德镇龙窑旁,亲手递给他的。

当时他说:“这支笔,写过太多‘应该’。今天,我想请你,写一句‘愿意’。”

柯临岳没写。

他只是把笔,连同那张写着“岳松绿了”的信纸,一起收进了抽屉。

直到今天。

沈砚之合拢手掌,将怀表盖与钢笔一同握紧。

金属微凉,朱砂微温。

雨声轰鸣。

而万国宫穹顶之上,云层正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束光,笔直落下,正正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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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地脉图

北京,夏至。

国家文物鉴定中心顶层,首次对外开放的“数字文明共生展”开幕。

展厅中央,悬浮着一块两米高的全息屏。

画面缓缓流转:

左侧,是北宋汝窑天青釉洗的360°高清扫描影像,冰裂纹随视角变化而明暗浮动;

右侧,是NASA最新发布的全球地壳应力动态图,红色热区如血脉搏动,正沿着欧亚板块缝合带奔涌不息。

而两幅图像之间,一道纤细却无比稳定的光带,将它们温柔连接——

光带之上,浮着一行字:

**“基座之下,当有地脉。”**

沈砚之站在展墙旁。

他没看屏幕。

只凝视着墙上一幅放大的老照片:2008年成都文庙废墟。

照片里,年轻的他跪在断柱旁,而画面边缘,一个穿浅蓝衬衫的背影正蹲下来,递出一张湿毛巾。

柯临岳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把一份文件递来。

封面印着烫金徽章:《中美共建可信算力基座联合声明》。

签署栏,两个名字并列:

**沈砚之**

**柯临岳**

下方,是双方国徽。

而国徽之间,嵌着一枚小小的、青白瓷薄胎书签。

沈砚之接过笔。

柯临岳的派克钢笔,笔尖沾着朱砂。

他落笔。

墨与朱,在纸上交融,蜿蜒如江,又似松枝。

签字完成那一刻,展厅穹顶灯光渐暗。

全息屏骤然亮起——

左侧汝窑冰裂纹,开始随真实地壳应力数据同步明暗;

右侧地脉热流图,竟渐渐显现出青花钴料的幽蓝纹理……

最终,两幅图完全重叠,化作一幅崭新的动态图景:

**大地是瓷胎,文明是釉彩,裂痕是呼吸,而光,是共同选择的方向。**

观众席响起低低的惊叹。

沈砚之却只看着柯临岳。

柯临岳也正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半尺空气,隔着十年光阴,隔着无数个“未出口”与“已践行”。

然后,柯临岳抬起右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左胸口袋——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青白瓷书签。

沈砚之垂眸。

自己左胸口袋里,那枚黄铜怀表盖,正微微发烫。

——原来地脉,从来不在远方。

就在他们彼此确认心跳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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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地脉

秋分。

景德镇,古窑民俗博览区。

龙窑复燃。

千年窑火,再次照亮青石阶。

沈砚之与柯临岳并肩站在窑口。

热浪扑面,映得两人侧脸通红。

窑工递来两块未施釉的素坯。

沈砚之接过一块,柯临岳接过另一块。

没有言语。

只有窑火噼啪,与远处瓷笛吹奏的《平沙落雁》。

沈砚之执笔,在素坯上写下两个字:

**“地脉”**

柯临岳凝视片刻,提笔,在自己那块素坯上,补下两个字:

**“所系”**

两块素坯,并排放入窑车。

窑门缓缓合拢。

火,开始燃烧。

七天后,开窑。

众人屏息。

窑工双手捧出第一件——

是一对连体瓷瓶。

瓶身浑然一体,却清晰分为两色:

一侧天青如汝,冰裂纹如江河奔涌;

一侧霁蓝似海,钴料晕染如星野浩瀚。

而两色交汇处,一道极细的金线,蜿蜒贯穿瓶腹——

正是当年,沈砚之在AI治理稿上补下的那句:

**“基座之下,当有地脉。”**

人群静默。

唯有窑火余温,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两道影子。

沈砚之伸出手。

柯临岳立刻将手覆上。

十指相扣。

没有戒指,没有誓言。

只有掌心相贴的温度,与窑火同频的搏动。

远处,一只青花瓷碗被孩童失手打翻。

碎片四溅。

沈砚之没回头。

柯临岳也没动。

他们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因为真正的地脉,

从不惧碎。

它碎过,才知如何重生;

它裂过,才懂怎样相连。

而他们,已学会在每一道裂痕里,

种下松针,

引下星光,

再以心为窑,

烧出,

永不冷却的——

**人间青白。**

(全本终)

番外|松针笺

雨是夜里来的。

细密,无声,像谁用极细的银针,一针一针缝着青瓦与灰墙之间的缝隙。

沈砚之醒得早。

五点十七分,窗外天光尚是蟹壳青,檐角悬着几粒将熄未熄的星子。他没开灯,只披了件月白竹布衫,赤脚踩过微凉的金砖地,推开西厢房那扇花棂木门。

屋内已有人。

柯临岳坐在窗下的藤椅里,膝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景德镇陶录》,书页边沿微微卷起,像被反复摩挲过许多次。他左手端着一只青白瓷杯,右手搁在膝头,指腹正无意识地描摹着杯底那行小篆:“临岳听松”。

听见门响,他抬眼。

没说话,只把手中杯子往旁边空位轻轻一推。

杯沿还留着一点温热。

沈砚之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藤椅微晃,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两人静坐。

只有雨声,只有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的微响,只有远处胡同口早点铺子蒸笼掀开时,那一声湿润的“噗——”。

沈砚之伸手,从茶几抽屉取出一只素白信封。

信封边缘已有些毛糙,右下角沾着一点干涸的、几乎看不出的墨痕——那是三年前,柯临岳第一次把它放进抽屉时,钢笔不小心蹭上的。

柯临岳的目光落上去,停了一瞬。

没伸手,也没问。只是把膝上那本《陶录》翻过一页,指尖在“釉之魂在火,火之魄在人”一行字上,缓缓划过。

沈砚之拆开了信封。

里面没有信纸。

只有一片早已风干的松针,通体翠绿,叶鞘紧裹,针尖微翘,像一枚小小的、凝固的惊叹号。

沈砚之把它拈起来,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看。

叶脉清晰如刻,叶面覆着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蜡质——那是松树在漫长岁月里,为自己筑起的、最温柔的防备。

“你留了三年。”他说。

“嗯。”柯临岳应着,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怕寄早了,你会觉得是任务。”

沈砚之笑了。

很轻,像松针坠地。

他把松针放回信封,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不是手帕,是裁自一件旧旗袍的襟边,靛蓝底子,绣着几枝极淡的忍冬。他把松针小心放在绢上,再用绢角轻轻包好,最后,用一根乌木簪子穿过绢包,悬在腕间。

乌木微凉,松针微韧,忍冬的暗香若有似无。

柯临岳看着,忽然开口:“2008年成都,你清理鸱吻时,我递毛巾,你没接。”

沈砚之正低头系绢结,闻言手指顿了顿:“接了。”

“……没看见。”

“你看见了。”沈砚之抬眼,目光清亮,“你看见我接了,才转身去帮工程师扛卫星接收器。你记得我指尖有泥,所以毛巾叠了三层。”

柯临岳怔住。

片刻,他喉结微动,竟有些哑:“……你记得这么清?”

“记得更清的,是你后来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把一杯豆奶放在我办公室门口。连续二十七天。第十八天,你换了保温袋,因为发现我那天下雨没带伞。”沈砚之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第二十七天,我开门,你站在那儿,手里拿着这支笔。”

他抬起左手,露出腕上那支派克钢笔——正是柯临岳那支1952年产的旧款,笔帽旋开,露出内侧那行微刻:

***For the boy who asked why the sky isn’t always blue.***

柯临岳下意识伸手,想碰。

却在半途停住。

指尖悬在离笔身半寸处,微微发颤。

沈砚之没躲。

只把笔轻轻转了个向,让那行字,正正对着柯临岳的眼睛。

“那天,”沈砚之说,“我没签协议。我收下了笔,也收下了你没写完的那句‘愿意’。”

雨声忽然大了些。

一滴水珠从檐角滑落,“嗒”一声,砸在青砖地上,碎成八瓣。

柯临岳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呼出时,肩线明显松了下来。

他不再看笔,只望着沈砚之的眼睛,很认真地问:“那现在呢?那句‘愿意’……还作数吗?”

沈砚之没答。

他解开腕上那枚银戒,取下来,放在掌心。

戒指内圈,刻着极细的一行小字,需用放大镜才看得清:

***“砚池观星,岳松听松。”***

——是柯临岳当年,悄悄送去刻的。

他把戒指,轻轻放进柯临岳摊开的左掌里。

然后,用右手食指,在柯临岳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地脉。”**

指尖温热,力道很轻,却像一道朱砂印,烙在皮肤上。

柯临岳没动。

任由那两个字留在掌心,任由银戒的凉意与体温交融,任由窗外雨声涨潮又退潮。

良久,他忽然笑了。

不是爽朗的大笑,而是从胸腔深处漫上来的一声轻叹,带着释然,带着尘埃落定的暖意。

他合拢手掌,把戒指与那两个字,一起紧紧裹住。

然后,他另一只手伸进西装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和当年第一次来修复室时,装豆奶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没打开。

只把它,轻轻放在沈砚之膝上。

沈砚之低头。

纸袋口没封,露出一角素白信纸。

纸上,是柯临岳的钢笔字,只有一行:

***“松针落地时,我已在等你俯身拾起。”***

沈砚之静静看着。

然后,他伸手,从纸袋里抽出那张信纸。

没读第二遍,只把它折好,夹进自己膝上那本摊开的《陶录》里——正巧,夹在“火候三分,人意七分”那一页。

柯临岳看着他动作,忽然说:“我学会包饺子了。”

沈砚之抬眼。

“不是速冻的。”柯临岳补充,语气认真得近乎虔诚,“是跟护国寺胡同口王奶奶学的。她教我,馅要剁三十六刀,不能多,也不能少。她说,‘饺子褶子要捏紧,不然煮的时候,心就散了。’”

沈砚之没笑。

他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柯临岳放在膝上的左手。

十指交扣。

没有用力,只是贴合。

柯临岳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正抵着沈砚之掌心的纹路。

“明天,”沈砚之说,“我教你和面。”

“水温?”

“四十二度。”

“……为什么?”

“因为,”沈砚之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初春砚池,“那是,人体最舒适的温度。”

柯临岳没说话。

只是把交扣的手,又往自己这边,轻轻带了一寸。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

一缕真正的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斜斜切过庭院里的老石榴树,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光斑跳跃,像一小片温暖的、活着的釉彩。

沈砚之忽然想起什么,松开手,起身走到书架旁。

他取下一只紫檀匣子,打开。

里面没有瓷器,只有一枚北宋汝窑天青釉洗残片——就是那枚,嵌在镇纸里、被他摩挲了十年的三厘米弧边。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釉色在晨光下泛着幽微的青光,冰裂纹如活物般微微起伏。

柯临岳凝视着它,忽然问:“它疼吗?”

沈砚之看着他。

十年光阴,在这一刻,仿佛倒流回费城博览会那个玻璃展柜前。

他没答“不疼”。

也没答“记得”。

只伸手,用指尖,极轻、极缓地,抚过那道最深的裂纹。

然后,他把柯临岳的手,也牵过来,覆在自己手背上。

两只手,一同覆盖在那道千年裂痕之上。

掌心温度,透过冰凉的瓷胎,缓缓渗入。

裂纹依旧,

而光,正从两人指缝间,细细漏下。

——原来最深的裂痕,从不需要被抹平。

它只需被一双同样温热的手,轻轻覆盖。

像松针落于泥土,

像星光垂于砚池,

像所有未完成的句子,

终于等到,

那个愿意俯身拾起它的人。

雨彻底停了。

檐角水珠悬而未落,晶莹剔透,映着整个微亮的天空。

沈砚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豆奶,喝了一口。

甜度,刚好。

柯临岳看着他,忽然说:“下次,我带新豆奶来。”

沈砚之放下杯子,抬眼,唇角微扬:

“好。”

两个字落定。

四合院里,只剩下风拂过石榴叶的沙沙声,

和两颗心,在晨光里,同频的、沉静的搏动。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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