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三天,还没有停的意思。
秦衍汐站在东配殿的窗前,看着外头的雪越积越厚。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桠上挂满了雪,沉甸甸的,有些地方已经压断,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姐姐。"
身后传来小声的呼唤。秦衍汐回过头,看见小皇子抱着个书本站在那儿,身上穿着件单薄的棉衣,冻得鼻子通红。
"殿下怎么出来了?"她走过去,把门关上,"外头冷。"
"我……我想跟姐姐学字。"小皇子把书举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昨天姐姐教的,我都背下来了。"
秦衍汐摸了摸他的手,凉得吓人。她把他拉到书案前坐下,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他身上。
"殿下先暖和一会儿,"她倒了杯热茶给他,"等身子暖和了,咱们再学。"
小皇子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升起来,他脸上的红润慢慢回来了。
"姐姐,"他放下茶杯,"昨天那个红衣服的姐姐,她还会来吗?"
秦衍汐心里一动。这孩子还记着林嫔的事。
"不会了,"她笑了笑,"她来过一次,出过气了,就不会再来了。"
"可我……我怕她打我。"小皇子低下头,声音很小。
秦衍汐蹲下来,跟他平视。
"殿下怕什么?"
"怕疼,怕……怕母妃哭。"
"殿下看着姐姐。"秦衍汐抓住他的手,手心里暖烘烘的,"姐姐告诉殿下,往后不管谁来欺负殿下,姐姐都会护着殿下。李嫔来,姐姐护殿下;林嫔来,姐姐也护殿下。谁来都不怕。"
小皇子眨眨眼睛,看着她,像是没听懂。
"真的?"
"真的。"秦衍汐说得认真,"姐姐说话算话。"
小皇子笑了,露出几颗还没长齐的小牙。
"那姐姐最好了。"
秦衍汐伸手摸摸他的头,心里却没什么温度。
好又怎么样?
她要的不是他夸她好,是要他这辈子都离不开她。
"好了,殿下开始学字吧。"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起笔。
小皇子乖乖坐好,拿起自己的小笔,在纸上开始写。
外头的雪还在下,风卷着雪花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秦衍汐看着小皇子一笔一划写字的样子,心里盘算着。
这几年来,安才人和小皇子越来越依赖她。小皇子现在有什么事,第一个找的就是她;安才人更不用说,小皇子吃什么穿什么,都要问她的意见。
这很好,但还不够。
她要让她们母子彻底离不开她,就连睡觉做梦,都要想着她。
"姐姐,这个字写得对不对?"小皇子把纸举起来。
秦衍汐看了一眼,笑了笑。
"写得很好,就是最后一笔稍微歪了一点。来,姐姐教殿下。"
她握住小皇子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
小皇子的手很软,没什么力气,被她握在手里,像个没骨头的娃娃。
"殿下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就再写十遍。"
小皇子点点头,老老实实地写起来。
秦衍汐看着他,想起上一世的顾廷烨。
那个混账,也是从这么小长大的。他小时候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她都记得。最后他还是活下来了,还活得风风光光,把她踩在脚下。
这一世,她不能再让那样的事发生。
她要自己爬上去,爬得比谁都高。
"姐姐,"小皇子突然开口,"皇上什么时候来看母妃啊?"
秦衍汐心里一沉。
这孩子又开始问这个了。
"皇上忙。"她还是那句老话。
"可皇上好久没来了。"小皇子低下头,声音有点失落,"别的殿下的皇上都去了,就……就我没看见。"
秦衍汐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告诉他,皇上根本不在乎他们母子吧?
这种话太伤人,也不符合她现在"贴心姐姐"的人设。
"殿下想见皇上?"她问。
小皇子点点头,眼睛还有点红。
"殿下若真想见,"秦衍汐想了想,"殿下好好读书,把本事学好。等殿下长大了,能干大事了,皇上自然就会多看殿下几眼。"
"真的?"
"真的。"
小皇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我要好好读书!"
他低下头,又开始写字,比刚才认真多了。
秦衍汐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容易哄了。她随便说几句,他就信得不行。
不过这样也好。单纯的人好控制。
她回到窗边,继续看着外头的雪。
常福宫偏僻,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可今天不一样,雪下了这么久,宫里的路不好走,万一有人借着检查什么的过来,她们就得做好准备。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秦衍汐皱起眉头,推开门看了一眼。
院子里站着几个太监,中间是个穿蓝衣裳的人,看样子是个宫里有点地位的公公。
"常福宫的安才人呢?"那公公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的。
秦衍汐心里一紧。
这是来干什么的?
"奴婢去叫主子。"她转身往正殿走。
安才人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绣绷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怎么了?"
"主子,外头有位公公,说是找您。"秦衍汐说。
安才人一下子站起来,手里的东西都掉在地上。
"公公?是……是皇上派来的吗?"
"奴婢不知道,"秦衍汐扶住她,"主子别慌,跟奴婢出去看看。"
安才人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到了院子,那公公看见她们,没什么表情。
"安才人?"他问。
"正是。"安才人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不知公公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内务府让我来查查各宫的炭火。"那公公说,"听说你们常福宫领的炭火最多,我来看看。"
秦衍汐心里冷笑。
这分明是借口。
她们宫里领的炭火哪算多?跟那些受宠的宫比起来,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这公公说是来查炭火,怕是另有目的。
"公公请进来坐,"安才人赶紧说,"我让人给您倒茶。"
"不必了,"那公公摆摆手,"我就看看炭房,看完就走。"
安才人愣了一下,赶紧让人带他去炭房。
秦衍汐跟着她们走过去。
炭房在院子的角落,里头堆着些黑炭,数量确实不多。那公公看了看,点点头。
"还行,不算太多。"他转身往外走,"走了。"
安才人松了口气,送他到院门口。
那公公走后,安才人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主子别怕,"秦衍汐扶住她,"他真的就是来查炭火的。"
"可……可我们这炭也不多啊……"
"宫里的事,说不清楚。"秦衍汐笑了笑,"算了,主子回去歇着吧,外头冷。"
安才人点点头,跟着她回到正殿。
秦衍汐安顿好她,回到东配殿。
小皇子还在那儿写字,写得很认真,头都不抬。
"殿下,"她走过去,"学得怎么样了?"
"姐姐,我写完了。"小皇子把纸举起来,"十遍都写完了。"
秦衍汐看了看,字工整多了。
"殿下真聪明。"
小皇子笑了,露出几颗小牙。
"姐姐,我饿了。"
"饿了就去吃饭。"秦衍汐摸摸他的头,"春桃已经把饭送来了,就在外头。"
小皇子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秦衍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盘算着。
刚才那个公公,她认识。是内务府的赵公公,平时跟李嫔走得近。他今天来查炭火,分明是李嫔让他来的。
看来李嫔还不死心。
不过没关系,她们要查就查吧。反正常福宫穷,没什么好查的。等她们查累了,就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她坐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忍,藏,待,得,谋。
忍着,藏着,等着,得到,算计。
她要算计的,不只是李嫔,还有宫里所有挡路的人。
小皇子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个小碗,碗里装着些糕点。
"姐姐,这是给你留的。"他把碗放下,"母妃说姐姐喜欢吃,特意让厨房做的。"
秦衍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殿下告诉姐姐,谢谢母妃。"
"好。"小皇子用力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秦衍汐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
甜得很。
她嚼着糕点,想着刚才的事。
安才人越来越信任她了,连吃的都要想着她。小皇子也一样,把她当成了亲姐姐,什么都告诉她。
这说明她的计划走对了路。
往后,她要让她们母子的命都抓在她手里。她们吃什么穿什么,学什么做什么,全都听她的安排。只有这样,她才能完全掌控她们,利用她们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放下糕点,拿起笔,继续写。
外头的雪还在下,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哗啦哗啦响。
秦衍汐听着那声音,心里却很静。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还有更长的路要走,还有更多的人要算计。不过她不怕,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办法。
夜渐渐深了。
秦衍汐准备歇下,刚躺下,就听见外头传来喊声。
"着火了!着火了!"
她一下子坐起来,披上外衣就往外跑。
院子里乱成一团,几个宫女端着水桶跑来跑去,脸上都是惊恐。
"哪儿着火了?"秦衍汐抓住一个宫女问。
"炭房!炭房着火了!"
秦衍汐心里一沉。
炭房?
那地方离正殿不远,要是火势控制不住,会烧过来的。
"主子呢?"她问。
"主子还在正殿!"
秦衍汐二话不说,往正殿跑。
正殿里,安才人抱着小皇子缩在床角,两个人都在发抖。
"主子,"秦衍汐冲过去,"别怕,跟我走。"
她拉着安才人,护着小皇子,往外跑。
外头的火已经烧得很高了,黑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往这边!"秦衍汐拉着她们往东配殿跑。
到了东配殿,她把门关上,用几把椅子顶住。
"主子,殿下,先躲在这儿。"
安才人抱着小皇子,哭得不成样子。
"这……这火怎么会……"
"别哭,"秦衍汐稳住声音,"外头有人救火,很快就会灭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门缝往外看。
火势很大,不过还好,离东配殿还有一段距离。几个太监宫女正在灭火,水桶一桶接一桶地运过去。
"主子别担心,"她转身回来说,"火不会烧过来的。"
安才人点点头,眼泪还在掉。
"秦女官,今天若不是你……"
"主子别这么说,"秦衍汐笑了笑,"这都是奴婢该做的。"
小皇子在她怀里,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像是吓坏了。
"姐姐,我怕。"
"别怕,姐姐在这儿。"秦衍汐伸手摸摸他的头,"没人能伤害殿下。"
小皇子点点头,把脸埋在她怀里。
秦衍汐抱着他,心里冷笑。
这场火,来得蹊跷。
炭房怎么会突然着火?
八成是有人放的。
李嫔?林嫔?还是别的什么人?
不管是谁,目的都只有一个——吓唬她们母子。
不过没关系,这一招,没用。
她会用这件事,让安才人更加依赖她,让小皇子更加信任她。
她要让她们母子明白,宫里只有她能护她们。
外头的喊声渐渐小了,火光也暗了下来。
秦衍汐等到外头彻底安静了,才打开门,出去看了看。
炭房已经烧塌了,黑乎乎的,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木头。
几个太监还在那儿浇水,看见她,过来说:"女官,火已经灭了,不用担心。"
"多谢几位公公。"秦衍汐拱了拱手,"起火的原因查出来了吗?"
"还没,"那太监摇摇头,"不过看着像是炭火没熄灭,自己烧起来的。"
秦衍汐点点头,没再问。
炭火自己烧起来?
这种鬼话,骗骗别人还行,骗不了她。
她回到东配殿,告诉安才人和小皇子火已经灭了。
安才人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床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秦女官,"她拉着秦衍汐的手,"今儿若不是你……"
"主子别说了,"秦衍汐笑了笑,"奴婢分到常福宫,就是为了护主子和殿下的。这点事算不了什么。"
安才人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孩子……你这孩子……"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秦衍汐拍了拍她的手,站起来。
"主子歇着吧,外头冷,奴婢先回去了。"
"好,"安才人点点头,"你也早点歇着。"
秦衍汐走出正殿,外头的雪还在下,风更大了,吹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回到东配殿,关上门,坐到书案前。
灯芯噼啪一声,冒出点火星子。
她看着那点火星子,想着今天的事。
这场火,没白烧。
安才人和小皇子现在肯定吓坏了,往后只会更加依赖她。
这就够了。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忍,藏,待,得,谋,乱。
忍着,藏着,等着,得到,算计,搅乱。
她要搅乱宫里这潭死水,让所有欺负过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她要站在最高处,看着她们一个个跪在她脚下。
她收起笔,吹灭了灯。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窗外的雪,还在静静地落。
她闭上眼睛,听着雪落的声音。
这一天,算是过去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