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时,穆祉丞才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待了一整夜。
他就坐在王橹杰房间的沙发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带着酒店洗衣液的味道——应该是王橹杰给他盖的。
房间里很安静。他转头,看见王橹杰蜷在床的另一侧,裹着被子,睡得很沉。睡姿毫无防备,一只手压在脸下,额发散落下来,露出半截白皙的后颈。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个终于放下心事的、真正的十六岁少年。
穆祉丞看了他很久。
窗外渐亮的天光照进来,把王橹杰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那些尖锐的、防备的、过早成熟的东西,在睡着时都褪去了,只剩下这个年龄该有的、毫无保留的柔软。
他想起昨晚他说“现在你看见我了吗”,想起自己点头时眼眶的热意,想起王橹杰那个带着光的笑。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他。
不是舞台上那个努力发光的后辈,不是小心翼翼的暗恋者,不是一个需要他处理的情感难题。只是一个等了他很久、终于等到他来的、十六岁的少年。
穆祉丞轻轻站起身,走到床边。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极轻地把滑落的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王橹杰裸露的肩膀。
王橹杰动了动,迷糊地睁开眼。那双眼睛还带着睡意,看见是他,愣了一秒,然后慢慢弯起来。
“……师兄。”声音沙沙的,像梦呓。
“嗯。”穆祉丞低声应,“还早,再睡会儿。”
王橹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软得像一汪化开的春水。过了几秒,他往床里侧挪了挪,空出半边位置,眼睛还望着他,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穆祉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半边空出来的床,看着王橹杰藏在困倦里的那点期待。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天亮了,节目组随时可能有人来敲门,被看见的话,解释不清。
但他发现自己迈不动步。
他想起昨晚王橹杰坐在海边围栏上的那个背影,想起那句“有一个人的。但他很忙”,想起他说“以前最怕你根本看不见我”。
他走到床边,在王橹杰让出的那半边躺下来。
床不算大,两个人并排躺着,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呼吸带起的细微气流。王橹杰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垂下眼,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只泛红的耳朵。
穆祉丞看着那只耳朵,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王橹杰睡乱的头发。
“睡吧。”他说。
王橹杰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久到穆祉丞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
“师兄。”
“嗯?”
“……你是真的。”
穆祉丞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王橹杰埋在枕头里的后脑勺,喉咙有点发紧。
“嗯,”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真的。”
两个小时后,穆祉丞被手机的震动吵醒。
是经纪人的消息,问他怎么还没回自己房间,准备出发去机场了。他看了一眼时间,猛地坐起来——已经八点半了。
王橹杰也被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两人对视一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刚刚睡醒的、有点尴尬又有点心照不宣的沉默。
“我……先回去。”穆祉丞低声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
“嗯。”王橹杰点点头,看着他往门口走,忽然又叫住他,“师兄。”
穆祉丞回头。
王橹杰坐在床上,晨光照着他,眼睛里有点亮亮的东西。他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像昨晚那样,带着光。
“路上小心。”
四个字,普通得像任何一个后辈对前辈的道别。
但穆祉丞听出了那里面藏着的别的意思——不是“路上小心”,是“我们之后还会再见”,是“你没有消失”,是“我相信你”。
他点了点头,拉开门,闪身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快而轻,心跳却比脚步更快。他摸出房卡,刷开自己房间的门,迅速闪进去。
经纪人的消息又来了:『??』
他回:『马上。』
然后他站在门后,背靠着冰凉的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脸上有种陌生的热度。他伸手摸了一下,是自己的嘴角在不受控制地往上弯。
返程的大巴上,座位是按组分配的。
穆祉丞坐在自己那组的位置上,靠窗,戴着耳机,看似在听歌。他的目光却时不时越过几个座位,落向车尾的方向。
王橹杰坐在最后一排,和张函瑞、左奇函他们挤在一起。几个人凑在一块儿分享零食,不知说到什么,张函瑞忽然伸手去抢王橹杰手里的薯片,王橹杰躲了一下,被左奇函从另一边截住,薯片被抢走,他也没恼,只是笑着摇摇头,从包里又掏出一包递过去。
很普通的一幕。一群十几岁的少年,在返程的车上打打闹闹。
但穆祉丞看着,却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看见王橹杰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弧度;看见他被抢了零食也不生气,反而会主动再拿出来的那种自然而然的温柔;看见他和同伴说话时,肩膀会放松地靠过去,不再是一个人缩在角落。
他以前也会这样吗?还是只有现在?
穆祉丞不知道。他只是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不是失落,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的、柔软的、带着点酸涩的庆幸。
庆幸他能看见这些。
庆幸他不再被排除在外。
庆幸,他终于来了。
车窗外,风景飞速后退。海渐渐远了,山渐渐近了。
王橹杰似乎感应到什么,从人群中抬起头,目光穿过几排座椅,与穆祉丞的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碰。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垂下眼,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
但那一眼,已经足够。
穆祉丞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脸上,有点烫。他轻轻弯了弯嘴角。
耳机里的歌在唱:
“我终于看见,你一直在的那个方向。”
抵达机场后,团队即将分头行动。
三代和四代的行程不同,一部分人飞回北京,一部分人回重庆。穆祉丞的航班比王橹杰他们早一个多小时。
安检口前,人群分流。三代的人先走,四代在后面等着。
穆祉丞拖着行李箱,跟着队伍往前走。快到安检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王橹杰站在几米外,和左奇函说着什么。但就在他回头的瞬间,王橹杰的目光也正好投过来。
隔着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隔着即将分开的几百公里,他们的目光再次相遇。
王橹杰对他轻轻点了点头。很小幅度的动作,像是道别,又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你去吧,我会好好的。
穆祉丞看着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也点了点头。幅度同样很小,却带着某种更郑重的意味:我知道,我也会。
他转身,走进安检通道。
身后的人群渐渐模糊,那个少年的身影被隔在了玻璃墙的那一边。
飞机起飞后,穆祉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反复闪过的,是这两天发生的一切:海边围栏上孤独的背影,那通电话里轻得像叹息的话语,凌晨敲开的那扇门,王橹杰问“现在你看见我了吗”,还有今天早上,他躺在床上,埋在枕头里说的那句“你是真的”。
他睁开眼,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沉寂了很久的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字:
『到北京了告诉你。』
很短,很普通。
但他看着那行字,又加了一句:
『有事随时找我。』
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很快,王橹杰的回复弹出来:
『嗯。路上平安。』
没有多余的话。但穆祉丞看着那四个字,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云层之上,阳光铺成一片灿烂的金色。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所有这一切,都不会因为一个夜晚的对视和几句对话就消失。
但至少此刻,在万米高空的阳光里,他不再是一个人想着那些。
他有一个方向了。
那方向在几百公里外的重庆,在一个十六岁少年安静的目光里,在那些漫长等待之后依然亮着的光里。
飞机向着北京飞去,带着他,也带着那个刚刚确定要去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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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