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图书馆，静谧得能听见阳光在书架上移动的声音。
林笑笑一瘸一拐地找到社科阅览区，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最后锁定在一个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长裙，黑发柔顺地披在肩头，侧脸素净温婉，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合同法案例精析》。她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透着一股沉静的忧郁。
正是这个世界原本的虐文女主，苏清颜。
而她头顶上方，漂浮着一行清晰的字：【为什么……一定要签呢？妈妈的手术费……可是这份协议，真的可以吗？（迷茫、挣扎、隐忍）】
旁边还飘着几个小气泡似的念头：【顾夜寒的眼神好冷……他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另一个人。】【律师说条款对我不利，可他保证过，一年后会给足钱……我没办法了……】
真话视角，诚不我欺。直接给林笑笑来了个精准内心戏转播。
“啧。”林笑笑心里摇头，“标准虐文女主开场配置：亲人重病，走投无路，遇上霸道总裁，签下不平等条约。接下来就该是虐身虐心，误会重重，带球跑，火葬场……经典，太经典了。”
她捏紧了手里的文件夹，膝盖的刺痛提醒着她刚才的惊险。这破系统差点让她开局杀青，现在能量还微弱地提示着：【能量剩余3%，‘真话视角’即将关闭，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获取崩坏值……】
时间紧迫。
林笑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且狼狈）的送文件秘书，朝苏清颜走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区域略显突兀，苏清颜闻声抬起头，看到林笑笑时，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警惕。
“苏小姐？”林笑笑停在桌边，公式化地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顾总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她把那份《结婚协议书》放在苏清颜面前摊开的《合同法》上。
苏清颜的目光落在封面的几个大字上，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手指蜷缩了一下。她头顶的弹幕立刻变成了：【这么快……他这么急吗？连多考虑一天都不肯……】
“顾总说，”林笑笑按照原主可能接到的指令复述，“请您签字。不准……呃，多看多想。”她差点把原剧情里那句傲慢的“不准多说一句话”秃噜出来，临时改了口。
苏清颜颤抖着手，翻开协议。那些冰冷的条款，关于随叫随到、关于隐私限制、关于一年后净身出户（除非男方额外施舍）的描述，像一根根刺扎进她眼里。她头顶的弹幕飞速滚动：【太过分了……这简直是卖身契……可是妈妈……】
就在她挣扎着，手快要伸向笔筒时——
林笑笑忽然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清晰、快速地说：
“苏小姐，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
苏清颜猛地一震，愕然抬头看向林笑笑。
林笑笑面不改色，语速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但每个字都敲在点子上：“您现在的情况，很可能构成‘乘人之危’。另外，协议中关于限制您人身自由、过度干涉隐私的条款，可能因违背公序良俗而无效。关于财产部分，即使约定了婚后所得归各自所有，如果您能证明自己对家庭有劳务贡献，仍有主张经济补偿的可能。最关键的是——”
她指尖点了点协议末尾一处不起眼的小字注释：“这里，单方面赋予了顾总无限期延长协议期限的解释权，显失公平，法官不会支持的。”
苏清颜彻底呆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廉价职业套装、手肘膝盖还带着擦伤污渍、表情却异常冷静认真的陌生女人，又低头看看自己刚才还在研读的《合同法》，脑子一片混乱。“你……你是谁？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她声音发紧，带着难以置信。
“我是谁不重要。”林笑笑直起身，扫了一眼周围，暂时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重要的是，您有选择。签字前，至少找个靠谱的独立律师，逐条审阅，把不公平的条款改掉，或者设定明确的解除条件。救命钱可以想办法，高利贷都比签这玩意强——至少高利贷利息有上限，而这协议的代价，可能远超您的想象。”
苏清颜头顶的弹幕已经炸了：【她说的……好像都对！我刚看到类似案例！这个人……是顾夜寒派来试探我的吗？不像……她好像在提醒我？可是她不怕吗？】
怕？林笑笑当然怕。小真在她脑子里微弱地哔哔：【宿主！虽然但是……您这样直接普法，崩坏值正在缓慢上升，但能量快见底了，而且顾夜寒那边万一知道了……】
就在这时，图书馆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视阅览区，最后锁定在林笑笑和苏清颜的方向，径直走来。
为首的男子对着耳麦低声说了句什么，显然是顾夜寒派来“确保”协议签署的人。
苏清颜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握紧了笔。
林笑笑心里“咯噔”一下。来得真快！她现在这伤残人士状态，跑是跑不过了。
就在黑衣男们距离她们只有不到十米，苏清颜的笔尖几乎要触到纸面，林笑笑脑子飞速转动思考是喊“救命”还是干脆把协议撕了的瞬间——
“啪嗒。”
一本厚重的《欧洲美术史》从旁边高高的书架上掉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为首那个黑衣男的脚尖前。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那几个黑衣男，他们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看向书架方向。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衬衫、身姿颀长的男人，从书架后的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他手里还随意拿着另一本书，容貌极其出色，气质却懒散疏离，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是林笑笑之前在马路对面咖啡馆瞥见的那个男人。
他弯腰，慢条斯理地捡起那本《欧洲美术史》，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眸看向这边。
他的目光先是在林笑笑身上停顿了半秒，掠过她手上的擦伤和紧抿的唇，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然后，他看向那几个黑衣男，语气平淡无波：“公共场合，保持安静。还有——”
他目光落在被惊到的苏清颜和那份刺眼的协议上，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对着黑衣男们随口道：“你们老板催人签合同，连个律师都不让带？这吃相，有点难看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和……嘲讽。
几个黑衣男脸色一变，为首的那个眼神阴沉下来：“这位先生，不关你的事，请离开。”
黑衣男头顶飘过弹幕：【哪来的小白脸多管闲事？顾总吩咐必须看着签完……但这人气势有点怪。】
衬衫男人——谢无妄，闻言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他没理会黑衣男的威胁，反而转头对苏清颜说：“需要帮你报警吗？或者，联系消费者协会？虽然他们可能不太管婚姻协议，但涉及胁迫，总能说道说道。”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苏清颜猛地回过神，看向林笑笑，又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再看向那几个明显不怀好意的黑衣男，一直压抑的恐惧和委屈忽然冲破了临界点。她一把抓起那份《结婚协议书》，紧紧抱在怀里，后退一步，声音带着颤，却异常清晰：“我……我不签！我要找律师！”
“苏小姐！”黑衣男上前一步。
“喂。”谢无妄脚步一移，恰好挡在了苏清颜和林笑笑前面，姿态依旧闲适，但周身那股散漫的气场微微一凝，竟让黑衣男们下意识地顿住了动作。他看了眼图书馆角落的摄像头，又看了看周围开始注意这边动静的读者和工作人员，语气依旧平淡：“图书馆有监控，这么多人看着。你们想干什么？”
【该死！】黑衣男头顶弹幕狂闪。【顾总只说确保签约，没让闹大！这女人不肯签，还冒出个管闲事的……先汇报！】
为首黑衣男狠狠瞪了谢无妄和林笑笑一眼，对着耳麦快速低语几句，然后一挥手，带着其他人阴沉着脸，暂时退开了几步，但依旧虎视眈眈地盯着这边。
危机暂时延缓。
苏清颜腿一软，差点坐倒，被林笑笑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谢……谢谢你们。”苏清颜惊魂未定，看着林笑笑和谢无妄，眼圈泛红。
林笑笑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她看向谢无妄，对方正好也看过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她有些狼狈却强作镇定的样子。
“不客气。”谢无妄开口，语气随意，“正好看到，顺便。”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开一片落叶。
但林笑笑脑子里的小真，却在此刻用尽最后一丝能量，发出极其微弱、只有她能感知到的警报：【警告……检测到高阶时空能量波动……来源：眼前个体。无法分析……能量耗尽……进入休眠……】
话音未落，林笑笑眼前的“真话视角”弹幕瞬间消失。脑子里的系统联系也彻底沉寂下去。
高阶时空能量波动？眼前这个“顺便”帮忙的男人？
林笑笑心中一凛，看向谢无妄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和警惕。
谢无妄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唇角微勾，却没多说什么，只是将手里那本捡起的《欧洲美术史》随手放回书架，然后对苏清颜道：“建议你现在离开图书馆，去人多的地方，或者直接去律师事务所。需要的话，”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笑笑，“这位……热心的送件小姐，或许可以陪你一段？”
林笑笑：“……” 我？我还得负责售后？
苏清颜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期盼地看向林笑笑。
林笑笑看着眼前泪眼汪汪、刚鼓起一点勇气反抗的女主，又瞥了一眼不远处虽然暂时退开但显然没放弃的黑衣男，再想想自己那已经休眠、亟待崩坏值唤醒的破系统……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揉了揉还在疼的膝盖。
“走吧，苏小姐。”她搀起苏清颜，“我知道附近有家法律援助中心，挺靠谱的，收费也合理。” 至少，先把人从这明显不利的环境里带出去，也让自己脱离被顾夜寒迁怒的直接火力范围。
至于旁边这个神秘莫测、看起来像个BUG的男人……
林笑笑扶着苏清颜往外走，经过谢无妄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用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低语了一句：
“书掉得真巧，谢了。不过……你哪位？”
谢无妄看着她故作镇定却难掩警惕的侧脸，眼底笑意深了些。他没有回答，只是在她擦肩而过时，用同样轻的声音回了一句：
“一个觉得你刚才普法……挺有意思的看客。”
林笑笑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没有回头，扶着苏清颜更快地离开了社科阅览区。
谢无妄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门口，又瞥了一眼那几个面色不善、正在打电话的黑衣男。
他抬手，指尖似乎有极淡的银光流转，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真话系统……残次品……有意思的组合。”他低声自语，眸色渐深，“林笑笑……让我看看，你能把这摊死水，搅得多浑。”
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转身，重新没入书架间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图书馆外，林笑笑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将苏清颜塞进后座，报出法律援助中心的地址后，她靠在座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膝盖和手肘的擦伤隐隐作痛，脑子里的系统静默无声，身边是刚刚觉醒但前途未卜的虐文女主，身后是权势滔天、绝不会善罢甘休的霸道总裁，还有那个神秘出现、疑似“高阶时空能量体”的男人……
这新手世界，开局就是困难模式啊。
但是——
她看了一眼旁边紧紧抱着那份协议、眼神却逐渐从迷茫变得坚毅的苏清颜。
至少，那句真话说出去了。剧情，从她踏进图书馆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拐上了未知的岔道。
崩坏值，应该到账了吧？
她闭上眼，试图感应那怂包系统。
一丝微弱的、暖洋洋的能量，似乎正缓缓注入她干涸的识海。
【叮……检测到剧情线显著偏离……‘替身协议’签订受阻，女主自主意识觉醒……计算中……剧情崩坏值+15%！系统能量恢复至8%……休眠解除中……】
小真微弱但惊喜的声音响起：【宿主！我们活过第一关了！还有额外能量！刚才那个男人……】
“我知道他不简单。”林笑笑在脑海里打断它，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她活动了一下手指。
“这才刚刚开始呢，小真。”她无声地对自己，也对系统说。
“让我们看看，这‘真话’，到底能崩坏多少‘既定’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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