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残雨,在更深露重的夜里,终于滴尽了最后一点余响。长春宫西配殿的烛火燃至半夜,映着沈青黛伏案的身影,在素白宣纸上落下疏淡的影。她并非在抄经,也不是在练字,只是用笔尖蘸着清水,在桌面上反复勾勒着几个字——兽头、北境、慎、张。
水迹很快蒸发,了无痕迹。如同这宫里许多见不得光的秘密,兴起于幽暗,湮灭于无声。
翌日,天色未明,长春宫各处的宫人已开始洒扫庭除,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器物碰撞声,依旧透过薄薄的窗纸渗进来。沈青黛起身时,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面色却比昨日多了几分沉静。春兰服侍她洗漱更衣,选了件颜色稍亮些的藕荷色缠枝莲纹宫装,发髻依旧绾得紧实,只簪一支点翠蜻蜓簪并两朵米珠绢花,符合她新晋嫔位、却又需“谨慎”的身份。
早膳刚过,冯太监便笑眯眯地引着一位太医进了西配殿的院子。来的不是李太医,而是一位五十开外、面容和善、眼神却透着精明的老太医,姓孙。
“微臣太医院院判孙思邈,奉皇上之命,前来为慎嫔娘娘请平安脉。”孙太医行礼如仪,态度恭谨却不卑微。
院判?竟劳动了太医院院判亲自来为她请平安脉?沈青黛心下微诧,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孙院判。”
孙太医诊脉仔细,问了饮食起居,又看了舌苔,沉吟片刻道:“娘娘脉象较前日已和缓许多,只是气血仍有亏虚,肝气略郁,宜徐徐温补,疏解情志。微臣开一剂归脾汤加减,并配合食疗静养,旬日之内,当可大好。”他提笔写方,字迹工稳老辣。
“多谢院判。”沈青黛示意春兰接过方子,“本宫这病,倒劳烦院判亲自走一趟。”
“娘娘言重了,此乃微臣分内之事。”孙太医收拾药箱,像是随口道,“说来也巧,前两日李太医为太后娘娘诊脉时,还曾提起娘娘,说娘娘心思沉静,善调气息,于养生一道颇有天分,只是居处阴湿,难免损及元气。如今迁来长春宫,地气干燥,日照充足,于娘娘凤体大为有益。”
李太医……提起她?还是在太后面前?沈青黛心中微动。孙太医这话,是单纯的闲聊,还是替李太医,或者替太后那边,传递某种讯息?
“李太医过誉了。”沈青黛温声道,“本宫愚钝,不过胡乱看看杂书。倒是太后娘娘凤体,如今可还安泰?”
“太后娘娘乃洪福齐天,只是春秋已高,难免有些咳喘旧疾,需得仔细将养。”孙太医答道,话锋一转,“不过,太后娘娘最是宽仁体下,常叮嘱微臣等,宫闱祥和,方是养生之本。譬如苏嫔娘娘之事……唉,实在令人扼腕。皇上仁孝,严令彻查,也是为了肃清宫闱,以安太后娘娘之心。”
他提到苏嫔,语气唏嘘,目光却似无意般掠过沈青黛的脸。
沈青黛心头一凛。孙太医是在暗示,皇帝彻查苏嫔之死,也有安抚太后的成分?还是说,太后对苏嫔之死另有看法?
“苏嫔娘娘红颜薄命,确是令人痛心。”沈青黛垂下眼睫,“只盼早日查明真相,以慰娘娘在天之灵,也安六宫之心。”
“娘娘仁善。”孙太医拱手,“药方既已开出,微臣便告退了。娘娘按方服药,静心调养即可。”他顿了顿,又道,“另外,皇上口谕,娘娘既在病中,近日便免了向皇后娘娘及太后娘娘晨昏定省,待凤体痊愈再说。”
免了请安?这究竟是体恤,还是进一步的隔离,不让她有机会接触皇后和太后?
“臣妾谢皇上体恤。”沈青黛起身,微微颔首。
送走孙太医,沈青黛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药方,若有所思。孙院判亲自来,说了这番话,绝非偶然。太医院院判地位特殊,常行走于帝后、太后之间,消息灵通。他今日前来,诊病是真,传话也是真。李太医通过他表达了太后的某种关注(或警告),而皇帝通过他传达了“静养隔离”的旨意。
各方势力,似乎都在通过这看似寻常的“请平安脉”,向她投射着各自的影子。
她将药方交给春兰:“按方抓药吧。另外,你悄悄去打听一下,这位孙院判,平日里与寿康宫,与御前,走动可频繁?”
春兰领命去了。
沈青黛走到院中,雨后的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残叶的气息。那株石榴树经过一夜雨水冲刷,枯枝显得更加黝黑,了无生机。她仰头,看向长春宫主殿的方向,那里依旧门窗紧闭,悄无声息。东配殿那边,似乎偶尔有宫女进出,但也十分安静。
这长春宫,像个精致的笼子,表面平静,内里却不知关着多少心思各异的雀鸟。
午后,春兰回来了,带回了打听来的消息:孙院判在太医院资历极老,医术精湛,为人圆滑,与各方关系都维持得不错。他确实常去寿康宫为太后请脉,也常被召至御前。至于李太医,虽年轻些,但精于调理,颇得太后赏识,与孙院判似乎关系尚可。
“还有……”春兰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后怕,“奴婢回来时,远远瞧见张总管带着两个小太监,往长春宫这边来了,在东配殿门口停了一会儿,好像问了守门太监几句话,又往咱们这边看了一眼,才走。”
张德海!他果然按捺不住,开始动作了。来长春宫,是查看她是否安分?还是……东配殿住了什么人,与他有关?
“东配殿住的是谁?”沈青黛问。
春兰摇头:“奴婢问了咱们院里的粗使宫女,她也说不清楚,只说好像前两日才搬进来一位,似乎是……一位久病不太露面的老贵人?具体是哪位,她也说不清。”
久病的老贵人?沈青黛蹙眉。长春宫东西配殿,历来是安置身份特殊或处境微妙的妃嫔。西配殿给了她,东配殿却住进一位“老贵人”?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
张德海特意去东配殿……难道那“老贵人”与他,或者与他背后的秘密有关?
疑团越来越多。
傍晚时分,内务府送来了按嫔位份例拨下的秋日衣料和几样首饰。衣料是寻常的杭绸和宫缎,首饰也只是中规中矩的鎏金点翠,并无特别。送东西来的太监放下便走,态度客气而疏离。
沈青黛让春兰将东西收好,自己则拿起一块靛蓝色的宫缎,在手中摩挲。料子光滑,颜色沉静。她想起前世,也曾有过一段短暂的风光,赏赐如流水,绫罗绸缎,珠宝玉石,堆满了库房。可那些繁华,如同镜花水月,转瞬即逝,最后留给她的,只有冷宫破絮和断头台的寒风。
这一世,她不要这些虚妄的恩宠。她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能握在手里的东西——消息,把柄,能置敌于死地的武器,还有……活下去的权力。
掌灯时分,王婆子悄悄进来,说是浆洗衣物时,听东配殿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宫女嘀咕,说那位老贵人精神似乎好了些,今日还问了问如今是谁在掌管六宫,听闻皇后病着,太后免了请安,叹了口气,便没再说话。
“老贵人问六宫之事?”沈青黛沉吟。这位“老贵人”似乎并非全然不问世事。
“还有,”王婆子声音压得更低,“那宫女说,老贵人身边伺候的,只有一个从潜邸就跟来的老嬷嬷,外加两个粗使宫女,极为简朴。但张总管今日去时,对那位老嬷嬷却甚是客气,还说了句‘贵人有何需要,尽管吩咐’。”
张德海对一位久病老贵人身边的嬷嬷如此客气?这不合常理。除非,这位老贵人身份特殊,或者……掌握着什么让张德海忌惮的东西。
沈青黛心中疑窦更甚。看来,这长春宫的水,比预想的还要深。东西配殿,一明一暗,似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嬷嬷继续留心,尤其是东配殿那边的动静,还有张总管的人是否常来。”沈青黛吩咐道,“另外,咱们自己院里的人,也要仔细看着,尤其是皇上新拨来的那两个。”
王婆子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夜色再次降临,长春宫各处陆续亮起灯火,如同星子落入深深庭院。西配殿内,沈青黛屏退了春兰,独自坐在灯下。她取出那本蓝皮话本——兄长密信所藏之物——再次翻开。朱砂绘就的简图和那行“南雁已至,风疾浪高,保重待时”的小字,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目。
兄长在南边,到底遇到了什么“风疾浪高”?他传信回来,是寻求帮助,还是仅仅报个平安?康郡王府(或太后)传递此信,目的又是什么?是利用,还是示好?
而赵珩将她放在这里,赐号“慎”,究竟是保护性的隔离,还是……钓鱼的香饵?等着她,或者等着宫外的兄长,或者等着张德海,或者其他什么人,按捺不住,自投罗网?
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迷宫,四面八方都是岔路,每一条都可能通向生路,也可能通向绝境。而她手中,只有几截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的火把——王婆子模棱两可的示警,孙太医语焉不详的传话,兄长隐晦的密信,还有对赵珩那复杂难测心思的、近乎直觉的揣度。
不够。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明确的信息,更需要一个突破口。东配殿那位神秘的“老贵人”,或许是一个方向。张德海对她的敌意和急切,或许也是一个机会。甚至……赵珩那看似淡漠、实则步步紧逼的布局,也可能成为她反向利用的缝隙。
只是,每一步都险之又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话本粗糙的纸页。前世临死前那种冰冷的、混合着恨意与释然的复杂感受,再次清晰浮现。既然死过一次,又有什么好怕的?
最坏,不过再死一次。
但这一次,她至少要拉着该下地狱的人,一起下去。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她沉静的侧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窗外,秋风渐起,穿过庭院,摇动那株石榴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谁在暗夜里,低低地呜咽,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告。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长春宫西配殿,便是风暴眼中,那片刻诡异的宁静。
宁静之下,暗流已在奔涌。只等一个契机,便会冲破所有伪装,将这看似坚固的宫墙,冲刷得体无完肤。
沈青黛吹熄了灯,将自己融入一片黑暗之中。
唯有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亮得惊人,如同蛰伏的兽,等待着……出击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