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凝香斋的窗纸,也浸透了沈青黛眼底最后一丝侥幸。王婆子那番似警似探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所有“安分守己、静待时机”的幻想。木牌的事可能已经泄露,张德海、甚至他背后的赵珩,或许已经将视线投向了这偏僻的角落。
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指尖拂过袖袋内侧那处坚硬的凸起,兽头木牌的轮廓硌着皮肉,也硌着她的决心。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往前闯,闯进那风暴眼里去,看看搅动这漫天阴云的,究竟是怎样的魑魅魍魉。
翌日,她将那罐精心调配好的“辟芷香”呈给明惠县主。县主很是喜欢,当即就让宫女在寿康宫偏殿点燃了一小撮,清冽微苦的香气散开,确实驱散了不少药气带来的滞闷。
“沈美人果然巧思。”明惠县主笑道,“这香闻着舒服,太后娘娘定然也喜欢。”
“县主喜欢便好。”沈青黛垂眸,“只是此香虽能祛浊,但香气持久略逊。臣妾记得古方有载,若加入微量极品龙脑,则香气清远悠长,且能安神定惊。只是龙脑珍贵,内务府所藏品类繁杂,臣妾想……能否亲去库房挑选少许合用的?”
明惠县主不疑有他,爽快应下:“这有何难。我让秦嬷嬷给你个对牌,你自去内务府库房挑选便是。就说是我要用的。”
秦嬷嬷很快拿来一枚小巧的象牙对牌,上面刻着寿康宫的徽记和编号。她将牌子交给沈青黛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只淡淡道:“库房重地,规矩多,美人仔细些。”
“谢嬷嬷提点,臣妾明白。”沈青黛接过对牌,入手冰凉。
有了寿康宫的对牌,事情便顺利了一半。沈青黛回凝香斋略作准备,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青灰色旧宫装,发髻也绾得更紧,只带春兰一人前往内务府。
内务府衙门设在西华门内,占地广阔,屋舍连绵。存放各色物资的库房分区而建,香料库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处。饶是如此,库房门前也有管事太监和守卫查验对牌,登记出入。
沈青黛递上对牌,说是奉寿康宫明惠县主之命,来选取少量极品龙脑配香。管事太监验过对牌,又打量了她几眼,见她衣着寒素,气度却沉静,身后跟着的宫女也低眉顺眼,便也未多加为难,只指派了一个小太监引她进去,叮嘱不可擅动他物,速选速离。
香料库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浮动着浓淡不一、混杂糅合的各种香气,有些甜腻,有些辛辣,有些陈腐。高高的木架排列整齐,上面分门别类放着大大小小的匣子、瓷瓶、布袋,贴着标签。引路的小太监似乎对这混杂的气味有些不适,掩着口鼻,只远远指了个方向:“极品香料都在最里头那排架子上,美人自己看吧,选好了叫奴才。”说完,便退到门口光亮处去了。
正合她意。
沈青黛示意春兰在靠近门口处等候,自己独自走向库房深处。越往里走,光线越暗,香气也越发浓烈扑鼻。她的心跳逐渐加速,不是害怕,而是全神贯注的紧绷。目光迅速扫过两侧木架和地上的杂物,寻找着任何可能与“兽头”标记、或与慎刑司、张德海有关联的蛛丝马迹。
架子上大多是规整的库存,标签清晰。地上偶尔堆着些待整理或废弃的杂物,箱笼散乱。她放慢脚步,假装仔细查看架上的龙脑样品,指尖拂过那些贴着“暹罗贡”、“海南片”标签的匣子,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库房内任何细微的声响。
除了远处春兰偶尔挪动脚步的窸窣,和门口小太监不耐的轻咳,别无他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沈青黛额角渗出细汗。这样盲目寻找不是办法。她必须冒点险。
她走到一堆看似废弃的、蒙着厚厚灰尘的箱笼旁,蹲下身,假装寻找掉落的珠花,迅速将袖袋中那个用布巾紧紧包裹的兽头木牌取出,握在掌心。目光快速逡巡,最终,落在其中一个箱笼的侧面。
那箱笼是普通的樟木所制,一角有些破损,露出里面似乎是一些陈旧的、淘汰下来的宫灯配件或破损瓷器。但在箱笼侧板靠近底部、被阴影覆盖的位置,她看到了一道浅浅的、新鲜的刮痕,痕迹边缘,似乎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渍的东西。
血渍?在这存放香料的库房?
沈青黛的心猛地一缩。她凑近了些,借着高处气窗透下的微弱天光,看得更清楚些。那刮痕形状不规则,但旁边似乎还有几个极浅的、用指甲或锐物划出的印记,歪歪扭扭,像是……半个兽头的轮廓!与她手中木牌上的图案有几分神似!
就是这里!
她不再犹豫,指尖用力,将包裹着木牌的布巾迅速塞进那箱笼破损的缝隙里,又往里推了推,确保从外面不仔细看难以发现。做完这一切,她立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旁边架子上一个贴着“龙脑(次等)”标签的小瓷瓶,转身朝门口走去。
“选好了,就这个吧。”她对引路的小太监道,声音平稳。
小太监接过瓷瓶看了看标签,撇撇嘴,似乎嫌弃她只选了次等货,但也没说什么,登记在册,便领着她出了库房。
走出内务府衙门,秋日明亮的阳光刺得沈青黛微微眯眼。袖袋空了,那块烫手的木牌终于脱手,埋进了那可疑的箱笼缝隙里。是福是祸,她已无法控制。但她知道,种子已经埋下,接下来,就等着看谁会来触碰,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回到凝香斋,她将自己关在房内许久。春兰在外间守着,只听见里面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当夜,沈青黛又“病”了。这次病势来得更急,她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断断续续地发着低烧,说明话。春兰急得要去请太医,沈青黛却死死攥住她的手,眼神迷离却带着一丝异样的清醒:“别……别去……过两日……就好……”
春兰只能打湿了帕子,一遍遍给她敷额降温。
沈青黛这场“病”,是真的,也是假的。连日来的心力交瘁、担惊受怕,加上在阴冷的香料库房里刻意停留,确实让她染了风寒。但她故意不加控制,甚至暗暗加重症状,就是为了营造一个“病重虚弱、无力他顾”的假象。无论内务府那边因为木牌掀起什么风波,一个缠绵病榻的美人,总是嫌疑最小的。
她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合理”的、从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波中脱身的理由。
然而,风波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诡异。
第二日午后,沈青黛昏昏沉沉间,隐约听见院外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很多人朝着西六宫更深处、靠近冷宫和那片废殿的方向去了。凝香斋的宫门被拍响,来福惊慌失措地跑去应门,片刻后回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小主……外头,外头说……苏嫔娘娘……殁了!”
沈青黛猛地从混沌中惊醒,撑着坐起身:“你说什么?!”
“苏嫔娘娘……昨夜在寝宫……暴毙了!”来福喘着粗气,“太医说是……是心悸突发,救不过来。可……可宫里都在传,传得邪乎……说苏嫔娘娘死状凄惨,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吓死的!如今皇上震怒,皇后娘娘也惊动了,正下令彻查六宫呢!咱们这边靠近冷宫废殿,怕是……怕是要被仔细盘查了!”
苏嫔……暴毙?心悸突发?被吓死?
沈青黛靠在床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高烧更冷。昨日她刚将木牌“埋”进内务府库房那可疑的箱笼,今日苏嫔就离奇暴毙?时间如此巧合!
是张德海或他背后的人,发现了木牌被人动过手脚,以为苏嫔与那小太监之死有关,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所以先下手为强,灭口?
还是……苏嫔小产的真相终于被揭开,幕后黑手为了掩盖,不惜再下杀手?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冲着沈家,冲着她来的?毕竟,苏嫔曾明确怀疑过她与“暗害”之事有关,苏嫔一死,若有人稍加引导,她沈青黛便是最大的嫌疑人!
无论哪种可能,这后宫的天,是真的要塌了。而风暴,已经刮到了凝香斋的门口。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一队穿着玄色服饰、面无表情的太监,在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太监带领下,来到了凝香斋。那中年太监,正是御前总管,张德海。
“奉皇上口谕,六宫彻查,以明苏嫔死因。凝香斋地处偏僻,亦需检视。”张德海的声音尖细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目光如毒蛇般扫过跪地接旨的沈青黛和瑟瑟发抖的宫人,“沈美人病体违和,便在此处歇着。杂家带人,四处看看。”
他手一挥,身后的太监立刻散开,开始翻检凝香斋的每一个角落。箱笼被打开,床铺被掀动,甚至连墙角的砖缝都被仔细敲打查看。来福和春兰被带到一旁单独问话,王婆子缩在角落里,头埋得更低。
沈青黛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咳嗽声压抑而破碎,身体因高烧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她能感觉到张德海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在她身上反复刮过。
他们在找什么?那兽头木牌?还是别的,与苏嫔之死相关的“证据”?
时间一点点流逝,搜查的太监们一无所获,凝香斋实在太简陋,几乎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张德海的脸色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匆匆从外面进来,附在张德海耳边低语了几句。张德海眼神骤然一厉,猛地看向沈青黛。
沈青黛的心沉到了谷底。
“沈美人,”张德海慢慢踱到她面前,尖细的嗓音拖长了调子,“杂家听说,你前日曾持寿康宫对牌,去过内务府香料库房?”
来了!果然冲着她来了!
沈青黛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气息微弱地道:“回……回张总管……是,是明惠县主命臣妾去选取龙脑配香……”
“配香?”张德海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毫无温度,“选取香料,为何要在那废弃的杂物堆旁,逗留许久?又为何……有人看见,你在那里,似乎掉了什么东西?”
沈青黛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神惊惶无助:“臣妾……臣妾没有!臣妾只是寻找合用的龙脑,那库房昏暗,臣妾……臣妾确实不慎掉落了一枚耳坠,找了片刻……张总管若不信,可问引路的小太监,亦可问明惠县主!”
她将明惠县主抬了出来,语气急切,带着病中的虚弱和被人冤枉的委屈。
张德海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沈青黛任由他看,眼中只有惊惧和茫然。
“耳坠?”张德海缓缓重复,“什么样的耳坠?”
“是……是一枚普通的珍珠耳坠,不值什么钱。”沈青黛颤声道,“是臣妾母亲留下的旧物……丢了,心中着实难过。”
张德海沉默片刻,忽然对身后太监道:“去,将前日香料库房当值的所有人,都给杂家叫来。还有,”他顿了顿,“将内务府记录美人领取物件的册子,也拿来。”
沈青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那枚“耳坠”的谎言是否能圆过去,更不知道,张德海是否真的相信她只是丢了耳坠。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搜查的太监已经将凝香斋翻了个底朝天,依旧一无所获。张德海负手立在院中,望着那棵枯槐,不知在想些什么。
终于,去内务府的人回来了,带来了记录册和两个当日在香料库房附近当值的小太监。记录册上清楚写着沈青黛领取“龙脑(次等)”一瓶,并无所获。
那两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其中一个正是那日引路的,被张德海一问,忙不迭点头:“是是是,美人确实在里头待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东西……后来拿了个瓶子就出来了,没见拿别的……”
“她可曾靠近西墙边那堆废弃箱笼?”张德海冷声问。
小太监想了想,摇头:“奴才……奴才没太留意,当时在门口候着,里面暗,看不清……”
张德海的目光再次投向沈青黛,阴鸷深沉,仿佛要将她五脏六腑都看穿。
沈青黛伏在地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和伪装。冷汗早已湿透了中衣,黏腻冰冷。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寿康宫的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对着张德海躬身道:“张总管,太后娘娘听闻苏嫔之事,甚为哀恸,又闻您在此处查问沈美人,特命奴才前来传话:沈美人前日为哀家配制‘辟芷香’,孝心可嘉,近日又病体沉重,若无事,便让她好生将养,莫要过多惊扰。”
张德海脸色微微一变。太后竟然在这个时候,亲自出面为沈青黛说话!虽然语气平和,但话里的维护之意显而易见。
他眼神变幻,最终,那抹阴鸷缓缓敛去,换上了一副恭敬的面具,对着寿康宫的方向拱了拱手:“太后娘娘慈谕,奴才谨记。”他转身,看着依旧伏在地上的沈青黛,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既然太后娘娘有旨,美人又病着,杂家便不多打扰了。只是苏嫔娘娘死因未明,六宫皆需谨慎,美人最近……还是安心静养,少出门为宜。”
这是变相的禁足和警告。
“臣妾……谢太后娘娘恩典,谢张总管体谅。”沈青黛声音嘶哑,重重磕头。
张德海不再多言,带着一众太监,如来时一般,沉默而迅速地离开了凝香斋。
院门重新关上,凝香斋内死一般的寂静。春兰和来福瘫软在地,王婆子依旧缩在角落,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沈青黛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良久,才缓缓直起身。高烧带来的晕眩和虚弱席卷而来,她眼前阵阵发黑,却死死咬住了牙关。
躲过了。暂时躲过了。
太后的及时出面,救了她。但太后为何会突然出面?是秦嬷嬷察觉了什么?还是明惠县主真的信了她的说辞,去太后那里求了情?
无论如何,这一关,她险之又险地闯了过来。
但危机远未解除。苏嫔暴毙,死状蹊跷,皇帝震怒,六宫彻查……这潭水已经被彻底搅浑,甚至可能染上了血色。张德海显然没有完全相信她,那句“少出门为宜”就是明证。而那块被她“埋”进库房的兽头木牌,究竟会引出怎样的后续?苏嫔的死,是否真的与此有关?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的最边缘,身后是张德海、是赵珩冰冷审视的目光,身前是苏嫔暴毙引发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退,是万丈深渊。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沈青黛扶着春兰的手臂,艰难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回屋内。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窗外,秋日的天空依旧高远,却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灰翳。
苏嫔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她走到窗边,望着那堵隔绝了一切的高墙,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
这吃人的宫阙,既然逃不脱,那就……一起沉沦吧。
她转身,对春兰低声道:“去,把王婆子叫来。”
有些线,该收一收了。有些网,也该试着……主动去织了。就从这凝香斋里,唯一一个可能知道些什么,又似乎想向她靠拢的、沉默的婆子开始。
风暴已至,无人可以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