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的话还在大厅里回荡,像一阵温柔却无法停留的风。
“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夏尔。”
啵酱捂着脸泣不成声,真夏尔的眼神里泛起极淡的暖意,而伊丽莎白自己,则像一个终于卸下重担的孩子,疲惫却释然地站在原地。
但这份短暂的温情,很快被一阵低沉的笑声打破。
“kukuku……kukukukuku……”
那笑声从大厅边缘传来,阴冷,诡秘,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愉悦。所有人循声望去——葬仪屋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角落的阴影,缓步走向大厅中央。
银白色的长发在幽蓝烛光下泛着冷光,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嘴角上扬的弧度。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长袍,脚步轻盈无声,像一个游荡在生与死之间的幽灵。
他在真夏尔面前停下。
距离很近,近到有些冒犯。
真夏尔抬起头,平静地对上葬仪屋那双藏在长发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却有一种令人不安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了然。
“原来……是你啊。”
葬仪屋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特有的、拖长的慵懒调子,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
“真正的‘夏尔’。”
他的视线在真夏尔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移向啵酱,又移回来,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啧啧”声。
“难怪。”他说,“难怪人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个‘夏尔’——我是说,那边那个,”他朝啵酱的方向摆了摆手,“他的灵魂味道,和人家记忆中的凡多姆海威家小少爷,总差了那么一点点。”
他凑近真夏尔,深吸一口气,像在品味某种陈年美酒。
“而这个味道,对了。”
真夏尔没有躲开,也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葬仪屋,等着他说下去。
葬仪屋的笑容更深了。
“人家第一次见你,是在什么时候呢?”他歪着头,做出思考的样子,“啊,想起来了。是六年前吧?凡多姆海威家花园,你躲在树后面,偷偷看着人家和你父亲说话。文森特那个家伙,明明知道你在那里,却装作没看见。kukuku……真是有趣的父亲呢。”
文森特的脸色微微一变。六年前……那是真夏尔被隐藏得最严格的时期,连仆人都很少有机会见到他。葬仪屋居然那个时候就……
“第二次见你,”葬仪屋继续说,“是三年前那场火之后。”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上了一丝真正的认真。
“人家接到通知,去处理凡多姆海威家的‘遗体’。但到了现场,只找到了文森特和仆人们的尸体。瑞秋和‘夏尔’——那时候人家以为是夏尔——已经被人救走了。”
他顿了顿。
“但人家在现场,还发现了别的痕迹。”
真夏尔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葬仪屋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手——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却莫名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他用这只手,轻轻点了点真夏尔的右眼位置。
“契约的痕迹。”他说,“新鲜的、刚刚成立的恶魔契约。”
他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可那个被救走的‘夏尔’身上,没有这个痕迹。那这个痕迹,是谁的呢?”
大厅里一片死寂。
“人家那时候就知道了。”葬仪屋直起身,收回手,“凡多姆海威家的秘密,比人家想象的要深。有两个少爷,一个被救走,一个被契约。”
他看着真夏尔,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情绪——那是一种近乎欣赏的、对“美味灵魂”的赞叹。
“可人家没想到的是,那个被契约的孩子,居然选择了隐藏自己。”
“把名字让出去,把身份让出去,把自己关在阴影里,让另一个人代替自己活着。”
葬仪屋发出那种特有的、低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声。
“kukuku……多美的选择啊。自我牺牲,自我放逐,自我消解。你的灵魂,在这三年里,一定发酵得格外醇厚吧?”
真夏尔终于开口了。
“您早就知道。”他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葬仪屋歪了歪头:“知道什么?”
“知道我还活着。”真夏尔平静地说,“知道契约的存在。知道哥哥在代替我。您一直知道,却从未说破。”
葬仪屋的笑容更深了。
“当然。”他说,“为什么要说破?”
他转向大厅里的其他人,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辜的姿势。
“死者的事情,就该永远埋在坟墓里。这是人家的原则,也是人家作为‘葬仪屋’的职责。你们活着的人,爱怎么折腾是你们的事。人家只负责收尸,和……偶尔,观察一些有趣的灵魂。”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真夏尔身上。
“而你的灵魂,孩子,从三年前开始,就是人家最有趣的观察对象之一。”
真夏尔没有说话。
“你知道人家这三年,都看到了什么吗?”葬仪屋的声音变得轻柔,像在讲述一个珍藏的故事,“一个十岁的孩子,被恶魔契约绑定了灵魂,却主动让出了自己的名字。他住在垃圾堆旁边,啃着干面包,发着高烧,抱着父亲的日记,一遍遍地读那些关于‘另一个孩子’的记录。”
“他看着报纸上‘自己’的照片,看着那个替代者一步步成为完美的伯爵。他躲在暗处,看着自己的母亲抱着别人哭泣,看着自己的未婚妻对别人撒娇,看着自己的仆人们围着别人转。”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
葬仪屋俯下身,与真夏尔平视。
“孩子,告诉人家,”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但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你这三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真夏尔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蓝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怨恨,也没有被看穿的狼狈。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平静。
“一天一天。”他轻声说。
四个字。
轻得像羽毛。
却重得让人窒息。
葬仪屋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kukuku……真是美味的回答。”他说,“一天一天。不是‘靠仇恨’,不是‘靠希望’,不是‘靠对未来的期待’。只是……一天一天。”
他转向圆球,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人家现在,真的很期待接下来的阅读了。”
圆球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那种无机质的合成音:
“葬仪屋阁下,您的发言已记录。”
“第十七章阅读即将结束,但根据您的提示,将解锁部分特殊片段——关于葬仪屋这三年对真夏尔的‘观察记录’。”
投影画面骤然切换。
【葬仪屋的观察记录·碎片集】
不是连贯的漫画,而是一系列模糊的、像是透过某种特殊滤镜看到的影像。
片段一:
贫民窟巷道,深夜。真夏尔蜷缩在窝棚里,抱着日记睡着了。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嘴唇无声地动着。
葬仪屋的身影出现在窝棚外,静静地看着他。
画外音(葬仪屋的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慵懒):“火灾后三个月。这孩子还活着,真是奇迹。恶魔给他送吃的,送药,但从不和他说话。他也不说。只是每天抱着那本日记看,看到睡着。啧,这灵魂的味道……越来越醇了。”
片段二:
垃圾堆旁,白天。真夏尔在翻找可以卖钱的东西,几个流浪儿围上来嘲笑他、推搡他。他摔倒在地上,膝盖破了,但没有哭。只是爬起来,继续翻找。
葬仪屋站在远处,撑着黑色的伞,静静看着。
画外音:“火灾后一年。这孩子已经学会在这里生存了。被人欺负也不还手,怕引起注意。啧,凡多姆海威家的少爷,沦落到这种地步,却连一滴眼泪都不掉。有趣,真有趣。”
片段三:
夜晚,塞巴斯蒂安出现,给真夏尔留下食物和一件厚外套。真夏尔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轻声说:“哥哥今天怎么样?”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远。
真夏尔没有再问,只是打开食盒,慢慢地吃。
葬仪屋的视角从高处俯视这一切。
画外音:“火灾后两年。这孩子唯一的对话,就是每个月恶魔来时的那一句‘哥哥怎么样’。恶魔会告诉他‘少爷很好’,然后离开。他就这样靠着这一句话,活过了两年。kukuku……多么坚韧的灵魂啊。”
片段四:
火灾后两年半。真夏尔生病了,躺在窝棚里,发着高烧,浑身发抖。塞巴斯蒂安连续三天没有出现——啵酱那边出了紧急状况,需要执事全力处理。
真夏尔烧得意识模糊,却还抱着日记,一遍遍地念着上面的字:
“今天夏尔和啵酱在花园里玩……”
“夏尔跑得太快摔倒了,啵酱立刻跑过去扶他……”
“两个孩子坐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
葬仪屋出现在窝棚口,蹲下身,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画外音:“这孩子差点死了。高烧三天,没人管。人家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插手。但最后,人家还是……啧,心软了一次。”
画面中,葬仪屋从袖子里拿出一颗药丸,塞进真夏尔嘴里,又给他喂了点水。
真夏尔迷迷糊糊中,睁开眼睛,看到了葬仪屋模糊的脸。
“你……是谁……”
葬仪屋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离开了。
画外音:“kukuku……这可是人家第一次违反原则。不过没关系,反正也没人知道。这孩子活下来了,继续他的‘一天一天’。人家的观察,也继续。”
片段五:
阅读世界开启前一周。真夏尔站在一个高处的阴影中,俯瞰凡多姆海威宅邸。宅邸灯火通明,正在举办晚宴。透过窗户,能看到啵酱周旋于宾客之间,神情冷峻而从容。
真夏尔静静地看着,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葬仪屋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
画外音:“这孩子看着那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真的、欣慰的笑。kukuku……真是让人家想不通。他到底在欣慰什么?欣慰自己的牺牲没有白费?欣慰哥哥活得很好?还是欣慰……自己还有可以看的东西?”
画面定格在真夏尔那个极淡的笑容上。
葬仪屋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作为这个碎片集的结尾:
“凡多姆海威家真正的夏尔。”
“三年来,人家看着你,一天一天,熬过来。”
“现在,你终于走到台前了。”
“kukuku……”
“欢迎来到,活人的世界。”
投影暗下。
大厅里,一片死寂。
瑞秋看着真夏尔,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眼神。
文森特的双手在颤抖。
啵酱低着头,浑身僵硬。
伊丽莎白捂住了嘴。
仆人们全都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反应。
葬仪屋站在真夏尔身边,发出低低的笑声。
“如何?”他问,“人家这三年,可是很认真地观察你呢。”
真夏尔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颗药。”真夏尔轻声说,“我记得。”
葬仪屋的笑容微微一顿。
“那天晚上,我以为我要死了。”真夏尔继续说,“但有一个人,喂我吃了药,喂我喝了水。我没看清他的脸,但我记得那个温度。”
他看着葬仪屋。
“是您。”
葬仪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发出那种特有的笑声,比之前更轻,更真实。
“kukuku……被发现了呢。”
他伸出手,像长辈抚摸晚辈那样,轻轻拍了拍真夏尔的头。
“不过,不用谢。”
“因为你的灵魂,值得活下来。”
圆球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第十七章阅读完毕。”
“休息十分钟。”
“第十八章:死神们开始调查‘真夏尔’的灵魂记录。”
烛火摇曳。
真相的拼图,还在继续拼合。
而每一个碎片背后,都藏着更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