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球宣布完休息,大厅却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的死寂。
文森特没有看那杯所谓的镇静茶,他的视线如同钉子般钉在投影定格的画面上——最后一格,塞巴斯蒂安那穿透纸面的眼神。那不是艺术表现手法,文森特能感觉到。那是一种确凿无误的、跨越了次元的注视,目标明确,不含丝毫迷茫。
而那个被注视的对象……
文森特缓缓转头,看向大厅边缘那片最浓的阴影。那里空无一物,至少肉眼所见是如此。但他就是知道。某种源于血脉的、父亲的本能,在他死后的灵魂里嘶吼着,告诉他那里有什么。
有什么人,正在看着这一切。
有什么人,本该在这里,却从未被正视。
“文森特?”瑞秋察觉到了丈夫的异常,她擦去眼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只看到一片漆黑,“你在看什么?”
“……我们的孩子。”文森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夏尔就在那里啊。”瑞秋困惑地看向座位上的少年,后者正僵硬地坐着,伊丽莎白站在他面前哭泣,他却连抬手安慰的力气都没有。
“不。”文森特摇头,他握住妻子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瑞秋,仔细看。看画面里的‘夏尔’,再看座位上的‘夏尔’。然后告诉我,你想到了什么。”
瑞秋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不想看,她害怕看,但丈夫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恳求。她强迫自己抬起泪眼,看向投影,再看向儿子。
一秒。两秒。三秒。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
“他……”瑞秋的声音细若游丝,“他吃点心的时候……”
“什么?”文森特追问。
“夏尔……我们的夏尔,”瑞秋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某种认知被撕裂的痛苦之泪,“他吃草莓蛋糕的时候,会先把草莓挑出来吃掉,因为他最喜欢草莓。然后才会吃蛋糕胚和奶油。”
她指向投影画面中某一格:少年伯爵正在用下午茶,面前的盘子里是精致的糕点。
“你看,”瑞秋的声音在发抖,“画面里的‘他’,是先切下一小块蛋糕,连草莓带奶油一起吃的。那不是夏尔的习惯。夏尔从来不会那样吃。”
一个微小到几乎可笑的细节。
却在此刻,成为压垮认知的最后一根稻草。
文森特闭上了眼睛。是的,他也注意到了更多细节:走路的步幅、握笔的姿势、思考时眉心的褶皱深度……所有这些细微的身体记忆,都与真正的夏尔有着难以忽视的偏差。之前他一直在说服自己,那是三年的磨难带来的改变,但现在,当这些偏差与画面中那个“完美夏尔”重合时,一个可怕的真相浮出水面。
“他是在模仿。”文森特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沉痛的了然,“他在模仿夏尔。模仿得很努力,几乎完美,但……不是本人。”
“那他是谁?”瑞秋的声音几近崩溃,“如果座位上的不是夏尔,那我们的夏尔在哪里?还有,如果画面里的是假的,为什么塞巴斯蒂安会侍奉他?恶魔不是只与契约者绑定吗?”
恶魔。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文森特猛地看向塞巴斯蒂安。
执事正优雅地为座位上的少年更换红茶,动作流畅如舞蹈,表情恭敬如最完美的仆从。但文森特此刻看清了——那恭敬是浮于表面的,那专注是表演性质的。塞巴斯蒂安的注意力,始终有一丝飘离,飘向那片阴影,飘向那个从未被众人注视的方向。
“葬仪屋阁下。”文森特突然开口,声音在大厅里清晰响起。
银发的高个子男人从阴影中直起身,发出低低的笑声:“哎呀呀,前代伯爵大人居然会主动叫人家呢~有什么吩咐吗?”
“您经营殡仪馆,也处理……某些特殊事务。”文森特选择着措辞,“您对灵魂、契约这类存在,了解应该比普通人多。”
“kukuku……略知一二吧。”葬仪屋用长袖掩着嘴,只露出一双闪烁着幽光的眼睛。
“那么请问,”文森特一字一顿,“恶魔与人类签订契约,是否有可能……认错契约对象?”
这个问题像一颗炸弹投下。
座位上的少年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父亲!”
塞巴斯蒂安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文森特,只是专注地将茶杯放在少年手边,轻声说:“主人,请用茶。”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那瞬间的停顿。
葬仪屋的笑声更响了,那笑声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愉悦:“有趣的问题呢~理论上,恶魔不会认错自己标记的灵魂。毕竟灵魂的味道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指纹一样。但是呢……”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但是如果有人刻意模仿,如果契约签订时情况特殊,如果……”葬仪屋的视线飘向座位上的少年,又飘向阴影,“如果有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灵魂呢?”
“两个一模一样的……”瑞秋喃喃重复,突然,她像是被什么击中了,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不……不可能……难道……”
“双生子。”文森特替她说出了那个词。
这个词像咒语一样冻结了空气。
凡多姆海威家从未对外公开过有双生子。在贵族社会,双生子常被视为不祥,尤其是在继承权问题上容易引发争端。所以如果真的有……隐瞒是唯一的选择。
但如果真的有。
如果那天晚上,被献祭的不止一个孩子。
如果活下来的也不止一个。
那么现在坐在伯爵之位上的,究竟是谁?
而那个未被承认的、被藏在阴影中的孩子,又在哪里?
“时间到。”圆球冰冷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休息结束。现在开始阅读第二话。”
投影画面再次亮起,书页翻动。
【漫画标题】
第二话:那位执事,万能
画面从凡多姆海威宅邸的清晨开始。塞巴斯蒂安拉开厚重的窗帘,阳光洒进卧室,落在床上熟睡的蓝发少年身上。
【画面细节】
少年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做什么噩梦。他的左手紧紧抓着被单,指节泛白。
文森特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夏尔小时候做噩梦时的习惯性动作。真正的夏尔。
但下一秒,画面中的少年睁开了眼睛。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他松开被单,坐起身,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孩子气的拖沓。
“塞巴斯蒂安。”画面中的少年说,“今天的行程。”
“是的,主人。”执事躬身,流畅地报出一系列行程安排。
文森特紧紧盯着画面,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看到少年下床时的步伐,看到少年梳洗时镜中的倒影,看到少年用早餐时切割培根的姿势。
每一个动作都标准、优雅、符合伯爵身份。
但没有一个动作,与文森特记忆中的儿子完全吻合。
“他在学习。”文森特低声说,声音里充满痛苦,“他在学习如何成为‘夏尔·凡多姆海威’。每一个动作都是刻意练习过的,就像演员在排练角色。”
瑞秋已经哭得几乎虚脱,她靠在丈夫肩上,眼睛却无法从画面上移开。她在寻找,拼命地寻找哪怕一丝熟悉的痕迹,但越是寻找,心就越沉。
画面切换到白天的行程:少年伯爵视察工厂,听取汇报,做出决策。他冷酷、高效、言辞犀利,完全是一个合格的家主模样。
【内心独白框再次出现】
“我必须完美。不能露出任何破绽。我是夏尔·凡多姆海威,凡多姆海威家的伯爵,女王的看门狗。我必须……成为他。”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进每个人的心脏。
“成为他。”伊丽莎白重复着这句话,她退后两步,远离座位上的少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背叛感,“你……你一直在扮演?你一直在假装是夏尔?”
“莉兹,不是这样的——”少年想辩解,但他的话被投影中接下来的画面打断了。
【漫画画面】
深夜,少年独自坐在书房,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相册。相册里是凡多姆海威家的老照片:文森特、瑞秋,以及……年幼的夏尔。
画面中的少年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蓝发男孩。
【内心独白】
“对不起。”
“但我必须这样做。”
“为了活下去。”
“为了……复仇。”
然后,画面中的少年合上相册,抬起头的瞬间,右眼的契约印记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而就在这一格的角落,画面边缘的阴影里,隐约能看到另一双眼睛的轮廓。
一双同样湛蓝,却充满了悲伤与孤独的眼睛。
那双眼睛注视着书房里的少年,注视着那本相册,注视着他抚摸照片的手指。
然后,画面淡出。
第二话结束。
圆球没有立刻宣布下一话的开始。大厅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哭泣声。
文森特缓缓站起身。他离开座位,一步一步走向大厅中央,走向那个悬浮的圆球。
“我要问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根据规则,我们可以对书中内容提问,对吗?”
“正确。”圆球回答。
“那么,”文森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的问题,“画面中这个被称为‘夏尔·凡多姆海威’的少年——他究竟是谁?”
圆球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用那种永远平稳无波的合成音,给出了答案:
“阅读继续进行,所有真相将会逐步揭示。”
“但可以提前告知的是:”
“他的确不是‘夏尔·凡多姆海威’。”
“至少,不是你们所认识的那个。”
空气凝固了。
座位上的少年猛地站起来,茶杯从他手中滑落,在地面摔得粉碎。
“不——”他嘶声说,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绝望的呜咽。
塞巴斯蒂安静静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动作一丝不苟。然后他直起身,看向那个摇摇欲坠的少年,眼神里终于流露出某种真实的情感——
那不是忠诚,不是关切。
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悲哀。
“主人,”执事轻声说,“请坐下吧。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在阴影深处,真夏尔缓缓伸出手,仿佛想要触碰投影画面中那个孤独地抚摸着照片的少年。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那口型似乎是:
“哥哥。”
“我也……很寂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