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却非伦敦惯有的那种夹杂雾霭与煤烟气的黑。这是一种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黑暗，无边无际，仿佛连时间本身都被吞噬了。
凡多姆海威宅邸的书房里，时钟指向凌晨三点。
夏尔·凡多姆海威——至少他是如此自称的——正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关于东印度公司新航线走私案的报告，墨迹未干。
执事塞巴斯蒂安静立在主人身后半步处，如同往常般无懈可击。银制托盘上的红茶仍冒着热气，温度精确到连最挑剔的贵族都挑不出瑕疵。
“塞巴斯蒂安，”少年开口，嗓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明天的——”
话语戛然而止。
不是被打断，而是整个世界突然扭曲了。
书桌、书架、壁炉、窗外的夜景——一切都在旋转、折叠、融化成模糊的色块。夏尔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到虚无。
“塞巴斯……蒂安？”
他勉强转过头，看见执事的身影也在瓦解。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夏尔从未见过的神色——那是什么？期待？还是终于到来的解脱？
紧接着，黑暗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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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夏尔的意识从混沌中浮起。
首先感受到的是冰冷坚硬的触感——他正坐在某种石质座椅上。然后是声音，许多熟悉却又绝不可能同时出现的声音，正以混乱的交响在他四周炸开。
“文森特……老爷？”那是田中管家颤抖的嗓音。
“这里是……哪里？瑞秋，抓紧我的手。”沉稳而熟悉的男声——是父亲？
“伊丽莎白小姐，请站在我身后。”这是……梅琳的声音？
夏尔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是一个大到令人恐惧的圆形大厅，墙壁、天花板、地板，全部由漆黑光滑的石材构成，不见一丝接缝。没有任何窗户或门扉，唯有头顶悬浮着数千盏蜡烛，幽蓝的火焰无声燃烧，投下摇曳却冰冷的光。
而大厅中央，排列着数十张同样漆黑的座椅，坐满了人。
夏尔看见了自己的父亲——文森特·凡多姆海威，那位早已在三年前那场大火中死去的凡多姆海威伯爵，正紧紧握着母亲瑞秋的手，两人的脸上都写满惊愕与难以置信。
他看见了田中管家，看见了菲尼安，看见了梅琳和巴鲁托——凡多姆海威家的仆人们全都到齐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如出一辙的茫然。
他还看见了伊丽莎白——他名义上的未婚妻，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正惊恐地睁大，目光在夏尔与文森特之间来回移动，显然无法理解为何已故之人会出现在此。
甚至不止这些人。
角落的阴影里，斜倚着一个修长的人影，银白色的长发垂落，遮盖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葬仪屋。他身旁还站着几个穿着死神制服的身影，威廉·T·史皮尔斯正推着眼镜，面无表情地记录着什么。
更远处，夏尔还瞥见了几个令他瞳孔骤缩的面孔：刘，那个永远带着可疑笑容的中国商人；安洁莉娜·达雷斯，他的姨妈；甚至还有几位他曾打过交道的贵族。
所有人都被困在这里了。
“塞巴斯蒂安。”夏尔低声唤道，试图保持镇定。
“是的，我的主人。”执事的声音自他右侧传来，平静依旧，“我在这里。”
夏尔侧过头，发现塞巴斯蒂安正站在他椅侧半步的位置，与凡多姆海威宅邸中侍立时的姿态别无二致。执事的黑色燕尾服没有一丝褶皱，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礼节性微笑，仿佛眼前这诡异的集会不过是寻常的贵族晚宴。
“解释。”夏尔命令道。
“很遗憾，我无法提供确切的解释。”塞巴斯蒂安微微躬身，“在我能感知到的范围内，这是一种超越常规时空规则的强制转移。所有人的出现都是同时发生的，且似乎……包含了本不应存在于现世的存在。”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文森特与瑞秋。
“恶魔也无法解释吗？”夏尔的声音压得更低。
塞巴斯蒂安的笑容深了一些：“这似乎涉及到某种更高位格的力量，主人。即使是恶魔，在未知面前也需保持谦逊。”
话音刚落，大厅中央突然亮起一团柔和的白光。
光线逐渐凝聚，形成一个悬浮在半空的完美球体，表面光滑如镜，映照着下方众人惊疑不定的脸。
“欢迎。”球体发出声音，那是一种中性、平稳，不带任何情感的合成音，“欢迎来到‘阅读世界’。”
“这是什么恶作剧？”安洁莉娜·达雷斯率先站起来，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通常挂着她的魔剑，但此刻空无一物，“你是谁？把我们弄到这里想干什么？”
“请稍安勿躁，达雷斯夫人。”球体的声音没有波动，“这不是恶作剧，也不是绑架。各位被选中参与一项必要的‘阅读仪式’。”
“阅读仪式？”文森特站起身来，将瑞秋护在身后。这位已故的凡多姆海威伯爵即使面对如此超常事态，依然保持着贵族的气度，只是眉头紧锁，“解释清楚。”
“很简单。”球体缓缓旋转，“在座各位，无论是生者、死者、人类、恶魔还是其他存在，都将在此共同阅读一部作品。阅读完成后，各位将可返回原本的时空节点，记忆完整保留，时间不会流逝。若拒绝参与，或无法完成阅读，则将永远滞留于此。”
一阵死寂。
“什么作品？”葬仪屋突然开口，笑声从长发后传来，“有趣呢~死者与生者共读，恶魔与死神同席，这么热闹的读书会，人家还是第一次参加。”
球体没有理会他的调侃：“作品名为《黑执事》。”
空气仿佛凝固了。
夏尔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黑……执事？”伊丽莎白喃喃重复，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夏尔身旁的塞巴斯蒂安。
“是的。”球体的声音依然平稳，“这是一部记录性作品，以漫画形式呈现。它将展示过去、现在以及部分未来。它将揭示真相，无论那真相是否被期待。”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刘摇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扇子，笑容却未达眼底，“又凭什么要按你说的做？”
“你们没有选择。”球体的回答冷酷而直接，“阅读即将开始。现在，请各位就座。”
话音刚落，所有人身下的座椅突然改变了形态，从冰冷的石椅变成了舒适的绒面扶手椅，排列成一个半圆形，面对着球体。每张椅子扶手上都浮现出一本厚重书籍的虚影，封面漆黑，烫银标题清晰可见：
《黑执事》
夏尔盯着那标题，指尖陷入掌心。
“塞巴斯蒂安。”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在，主人。”执事弯腰，声音轻柔，“请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您身边。”
这句话本该带来安心，但此刻，夏尔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他抬起头，对上塞巴斯蒂安那双深红的眼睛。执事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恭敬，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是夏尔从未真正理解的东西。
“那么，”球体的声音再次响起，“阅读开始。”
大厅陷入绝对的寂静。所有人面前的书籍虚影同时翻开，第一页在空气中投射出巨大的画面——那是一幅精细的插画：凡多姆海威宅邸的正门，一位身穿黑色燕尾服的执事正躬身迎接，标题花体字缓缓浮现：
第一话：那位执事，能干
夏尔的呼吸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画面中央站着的那个蓝眼少年——那个被塞巴斯蒂安称为“主人”的少年——正是他自己。
或者说，是世人所知的“夏尔·凡多姆海威”。
而此刻，在真实的大厅里，真正的夏尔——或者说，自认为是真正的夏尔——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文森特眉头紧锁，盯着画面，又转头看向座位上的儿子，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瑞秋捂住了嘴，眼泪无声滑落。
葬仪屋发出一声轻笑。
塞巴斯蒂安站在少年身后，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一分。
而在大厅最边缘的阴影里，一双与画面中少年一模一样的湛蓝眼睛，正悄然睁开。
阅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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