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杭州的车队一共三辆。
解雨臣和几个手下开第一辆探路,吴邪、胖子、张起灵和吴三省(躺在改装过的后座)坐第二辆,林惊蛰兄妹和黑瞎子坐第三辆。
黑瞎子肩膀有伤,本不该开车,但他坚持要开。“习惯了,”他说,“坐别人的车不自在。”
于是林惊蛰坐副驾,林惊雀坐后排。车子驶出南宁市区,上了高速,一路向北。
起初的几小时,车里安静得只有引擎声。林惊蛰闭目养神,黑瞎子专注开车,林惊雀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脑子里乱糟糟的。
中午在服务区休息时,众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吴三省精神好了很多,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胖子去超市买了几瓶水和零食,分给大家。
“黑爷,你这伤没事吧?”胖子递过一瓶水,“我看你开车手都抖。”
“没事。”黑瞎子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要我说,这次多亏了林兄弟和小林妹子。”胖子拍拍林惊蛰的肩膀,“要不是你们,三爷那毒可够呛。”
林惊蛰笑了笑:“应该的。”
林惊雀注意到,黑瞎子听到这话,往这边看了一眼,但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继续上路后,林惊雀从背包里拿出药包,轻声对黑瞎子说:“该换药了。”
“到下一个服务区再说。”
“现在换吧,我动作快。”她坚持,“感染加重就麻烦了。”
黑瞎子沉默了几秒,把车开到紧急停车带。林惊蛰很有眼色地下了车:“我抽根烟。”
车里只剩下两人。
林惊雀跪在后排座椅上,探身到前排。黑瞎子解开安全带,稍微侧过身,方便她操作。这个姿势让两人靠得很近,林惊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消毒水味。
她小心地拆开纱布,看到伤口时皱了皱眉——发炎的情况比早上好了一些,但边缘还是红肿。她用碘伏消毒,动作尽量轻柔。
“疼就说。”她小声说。
“不疼。”
但消毒棉球碰到伤口边缘时,林惊雀明显感觉到他肌肉绷紧了。她放轻动作,仔细清理每一处。
换药过程中,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碘伏瓶盖打开的声音,棉球擦拭的声音,还有彼此的呼吸声。
快包完时,黑瞎子忽然开口:“你手法很熟。”
“……以前照顾过受伤的人。”林惊雀说的是阿离。在第三个世界,阿离是医女,但也常常受伤,都是她帮忙包扎。
“也是‘任务’?”黑瞎子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惊雀手一顿:“……算是吧。”
黑瞎子没再问。
包扎完,林惊雀坐回后排。黑瞎子重新发动车子,驶回主路。林惊蛰也上了车,车里又恢复了安静。
下午三点多,车队进入湖南境内。天空阴沉下来,开始飘起小雨。雨点打在车窗上,蜿蜒流下。
林惊雀看着窗外的雨,忽然想起柏林也是这样的雨天。她坐在咖啡馆里等“齐墨”,他迟到了,进来时肩上落着雨滴,墨镜上蒙着水雾。他摘下墨镜擦,笑着说“抱歉,路上堵车”。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连迟到都这么理直气壮,真有意思。
“想什么?”林惊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没什么。”林惊雀摇摇头。
车子又开了一个多小时,雨越下越大。高速公路上的能见度降低,车速都慢了下来。解雨臣打来电话,说前面有段路在施工,可能要绕行。
“收到。”黑瞎子挂了电话,打开导航重新规划路线。
绕行的路是国道,路况不太好,坑坑洼洼的。车子颠簸得厉害,林惊雀有点晕车,脸色发白。
“不舒服?”林惊蛰回头问。
“有点晕。”
“开窗透透气。”黑瞎子说着,把副驾驶的窗降下一半。
冷风夹杂着雨丝灌进来,林惊雀感觉好了一些。她靠在车窗边,闭着眼睛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突然一个急刹!
林惊雀猛地往前栽,安全带勒得她胸口一痛。睁眼一看,前方路中间横着一棵被风刮倒的树,树干很粗,完全挡住了去路。
“操。”黑瞎子骂了一句,挂倒挡准备后退。
但已经晚了。
后面也开上来两辆车,一左一右堵住了退路。车上下来七八个人,都穿着雨衣,看不清脸,但手里都拿着家伙——不是枪,是钢管和砍刀。
“汪家?”林惊蛰眼神一冷。
“不像。”黑瞎子解开安全带,“汪家不会用这种低级手段。”
那些人围了上来,敲打车窗。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满脸横肉,用方言喊着什么。
黑瞎子降下车窗一条缝:“什么事?”
“下车!”光头吼,“把钱和值钱的都交出来!”
原来是拦路抢劫的。
林惊蛰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眉——这些人虽然只是劫匪,但人数多,而且他们现在有伤员(黑瞎子),不能硬拼。
黑瞎子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低声对林惊蛰说:“你护着你妹妹,我处理。”
“你肩膀有伤。”
“不碍事。”
黑瞎子打开车门下了车。雨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毫不在意,站在车边看着那群人。
“哥们,”他用当地方言说,“出门在外,行个方便。我们赶路,身上没带多少现金,给你们点烟钱,让条路,怎么样?”
光头上下打量他,又看了看车里:“车里那小妞不错,让她下来陪哥几个玩玩?”
黑瞎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很轻,但透着寒气。
“我说——”光头话没说完,黑瞎子动了。
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一脚踹在光头腹部,把人踹得倒飞出去,撞在后面同伙身上。紧接着反手夺过最近那人手里的钢管,一棍敲在对方膝盖上,那人惨叫倒地。
短短十几秒,三个倒地。
剩下的人吓住了,但仗着人多,还是冲了上来。黑瞎子以一敌多,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招都奔着要害去,但又留了分寸——不致命,但足够让人失去战斗力。
林惊蛰也下了车,护在车门边,防止有人靠近林惊雀。
车里的林惊雀看着雨中那个身影,心揪紧了。她能看出黑瞎子的动作不如平时流畅,肩膀的伤影响了他的发力。好几次,他明显因为疼痛而慢了半拍,险些被击中。
最后一个人倒地时,黑瞎子靠在车边,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脸颊流下,肩膀的纱布已经彻底被血染红。
林惊雀推开车门冲下去,扶住他:“你怎么样?”
“没事。”黑瞎子推开她,走到那个光头面前,蹲下身,“谁让你们来的?”
光头已经被打怕了,哆嗦着说:“没、没人……我们自己……”
“不说实话?”黑瞎子捡起地上的钢管,抵在他喉结上。
“我说我说!”光头快哭了,“是、是有个人,给我们钱,让我们在这条路上拦一辆银灰色越野车,车牌尾号是68的……说车上有好东西,抢到了再给钱……”
“那人长什么样?”
“戴、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就、就给了我们五千定金……”
黑瞎子站起身,看向林惊蛰:“不是巧合。”
“是冲着我们来的。”林惊蛰脸色凝重,“但用这种手段……不像汪家的风格。”
解雨臣的车这时调头回来了。看到现场,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让手下处理那些劫匪,自己走过来。
“没事吧?”他问。
“没事。”黑瞎子摇头,但脸色发白。
林惊雀扶着他回到车上,重新处理伤口。这次的伤口崩裂得更严重,血一直止不住。她急得手都在抖。
“别慌。”黑瞎子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压住,用力。”
林惊雀咬着牙,用纱布用力压住伤口。过了好一会儿,血终于慢慢止住了。她重新消毒包扎,这次包得厚厚的。
“必须去医院。”她说。
“不用,快到杭州了。”黑瞎子拒绝。
解雨臣清理完现场,把树挪开,车队继续上路。这次林惊蛰开车,黑瞎子坐在副驾休息。
林惊雀坐在后排,看着黑瞎子靠在椅背上的侧脸。他闭着眼睛,眉头微皱,显然在忍痛。
雨还在下。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肩膀,又缩了回来。
晚上九点,车队终于抵达杭州。吴三省被直接送回吴家老宅休养,其他人各自散去。解雨臣给兄妹俩在吴山居附近安排了住处——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干净整洁,生活用品齐全。
“先住着,”解雨臣说,“有什么需要再跟我说。”
“谢谢解老板。”林惊蛰道谢。
黑瞎子被解雨臣接走了,说是要带他去熟悉的医生那里重新处理伤口。临走前,他看了林惊雀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公寓里只剩下兄妹俩。林惊雀瘫在沙发上,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去洗澡睡觉。”林惊蛰说,“明天还要去吴山居。”
“哥,”林惊雀声音闷闷的,“我今天……好像又搞砸了。”
“怎么说?”
“他受伤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林惊雀看着天花板,“只会说‘对不起’和‘你怎么样’,一点用都没有。”
林惊蛰在她身边坐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
“不够。”林惊雀摇头,“远远不够。”
她坐起身,认真地看着哥哥:“我想做点什么,真的。不是嘴上说说,是实际行动。”
“比如?”
“……不知道。”林惊雀泄气地靠回去,“我连他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林惊蛰想了想,说:“你可以从了解他开始。不是通过系统资料,是通过观察。”
“观察?”
“看他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平时做什么,讨厌什么。”林惊蛰说,“了解一个人,是从细节开始的。”
林惊雀若有所思。
洗完澡躺在床上,她打开手机,新建了一个备忘录。标题是:齐墨。
然后她开始写:
· 抽烟,牌子好像是万宝路
· 喝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 右手手腕上有个旧伤疤,形状不规则
· 开车时喜欢听老歌,今天听到的是《夜来香》
· 讨厌别人碰他墨镜(但今天让我拿了)
· 受伤了也不说疼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这些细节,是她今天一天观察到的。而柏林的那段记忆里,有更多——
他喜欢在下雪天散步。
他德语说得很好,但有轻微的口音。
他做饭很好吃,尤其擅长德式猪肘。
他睡觉很轻,一点动静就会醒。
林惊雀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了解得越多,就越明白自己当年伤他有多深。
也越明白,那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有多么苍白。
窗外,杭州的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林惊雀起得很早,去楼下买了早餐——豆浆油条,还有一份黑咖啡。
她不知道黑瞎子住哪儿,但猜他可能会来吴山居。果然,九点多的时候,黑瞎子来了。伤口重新处理过,换了干净的纱布,脸色也好了一些。
林惊雀把咖啡递给他:“给你的。”
黑瞎子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加了两块糖。”林惊雀小声说,“受伤的人,吃点糖好得快。”
黑瞎子看着手里的咖啡,又看了看她,最后说了句:“……多事。”
但他喝了一口。
林惊雀偷偷笑了。
债还没还完。
但至少,咖啡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