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山居的位置不难找。
第二天上午,兄妹俩按照打听来的地址,走到了河坊街附近。这条街满是仿古建筑,游客熙攘,卖特产的小店鳞次栉比。吴山居夹在一家丝绸店和一家茶馆中间,门面不大,黑漆木门上挂着块匾额,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林惊蛰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懒洋洋的声音:“门没锁,自己进——”
推门进去,首先闻到的是檀香味混着旧书的灰尘气。店内光线昏暗,两侧博古架上摆着些瓶瓶罐罐,正中一张红木长案,后面坐着个年轻人,正低头看什么东西。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林惊雀心里“哦”了一声。
是吴邪。
和书里描写得很像——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些,眉眼清秀,穿着普通的灰色毛衣,气质温润里带着点书卷气,但眼睛里有一种经历过事情的人才有的沉静。此刻他手里拿着本旧账本,见到陌生人进来,脸上露出礼貌性的笑容:“两位随便看,有中意的可以问我。”
林惊蛰没绕弯子,直接走到长案前:“我们不买东西,找人。”
吴邪放下账本,眼神里多了点警惕:“找谁?”
“张起灵。”
空气安静了两秒。
吴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身体稍稍坐直:“你们找他做什么?”
“报恩。”林惊蛰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很多年前,他救过我们兄妹的命。我们一直在找他,最近才打听到他可能和吴山居的吴老板有联系。”
这套说辞是他们昨晚商量好的——半真半假。张起灵救过他们是身份设定,寻找恩人是合理动机,而直接找上吴邪,是因为系统提示“张起灵现阶段与吴邪关系密切”。
吴邪打量了他们一会儿,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林惊蛰坦然与他对视,林惊雀则配合地露出期待又忐忑的表情——她演技一向在线。
“张起灵确实是我朋友,”吴邪缓缓开口,“但他现在不在杭州。而且……他很少提过去的事,我也没听他说过救过什么人。”
“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林惊蛰说,“那时候我们才六岁,被绑架,他路过救了我们。可能对他而言只是举手之劳,但对我们来说……”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重量足够。
吴邪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怎么确定救你们的人就是他?二十年前,你们才六岁,记得清长相?”
“记得一些特征。”林惊蛰回答,“他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当时还在流血。另外……他不太爱说话,气质很特别。”
这些细节是身份记忆里的,足够具体。
吴邪眼神动了动——张起灵手腕上确实有道旧伤,而且那闷油瓶的性格确实独一无二。
“就算如此,”吴邪还是没松口,“他现在人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会随便把朋友的行踪告诉陌生人。”
林惊雀这时上前一步,声音放软:“吴老板,我们真的没有恶意。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恩人,就想当面说声谢谢。如果您不放心,我们可以等,或者……您能不能帮我们带句话给他?”
她长相本就显小,此刻眼神诚恳,任谁看了都会心软几分。
吴邪揉了揉眉心,似乎在权衡。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样吧,你们留个联系方式。如果我有机会联系上他,会帮你们问问。但他见不见你们,我说了不算。”
这已经是现阶段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林惊蛰点头:“好,谢谢。”
他留下客栈的电话号码,又看了眼店内的陈设:“吴老板是做古董生意的?我们祖上也是这行,留了点东西,改天可以拿来给您看看。”
这是进一步建立联系的借口。
吴邪果然来了兴趣:“哦?什么方面的?”
“主要是玉器和青铜小件,”林惊蛰说,“都是老物件,但来路干净——祖传的。”
“那行,改天带来瞧瞧。”
离开吴山居时,已是中午。兄妹俩在街边找了家小店吃饭,林惊雀点了份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烫得她直哈气。
“慢点。”林惊蛰递过纸巾。
“哥,你觉得吴邪信了多少?”
“一半一半。”林惊蛰夹了块红烧肉,“他警惕性很高,但我们的说辞没破绽。接下来就是等——等他联系张起灵,或者等张起灵自己出现。”
林惊雀托着腮:“系统说我们要保护张起灵,可他根本不需要保护啊。难不成未来会有他需要帮忙的时候?”
“剧情后期,青铜门。”林惊蛰平静地说,“按照原著,他会进青铜门守十年。我们的任务期限是‘直到青铜门事件完结’,那很可能……”
“我们要阻止他进去?或者陪他进去?”
“不确定。系统任务总是有坑。”
正说着,林惊雀忽然“嘶”了一声,抬手挠了挠右臂。
“怎么了?”
“纹身有点痒。”她把袖子捋上去,露出那个蓝色蝴蝶纹身。纹身不大,但颜色鲜亮,蝴蝶翅膀的纹理细腻,在阳光下仿佛会动。
林惊蛰看了眼自己的手臂——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纹身。
“小七说这是纪念父母,”林惊雀小声说,“但我每次看到,想的都是阿离。”
那个死在第三个世界的医女。死的时候才十九岁,血染红了她最喜欢的浅绿色衣裙,却还笑着对她说:“别哭……蝴蝶会飞去看更多世界的……”
林惊蛰伸手,轻轻按了按妹妹的手臂:“这次不会了。”
“嗯。”
吃完饭,两人在街上闲逛,熟悉环境。河坊街热闹,但拐进旁边的小巷就是另一种氛围——青石板路安静,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猫蜷在墙头打盹。
走到一条巷子深处时,林惊蛰忽然停下脚步。
“有人跟着。”
林惊雀立刻警觉,但没回头:“从什么时候?”
“出吴山居不久。”林惊蛰拉着她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不是吴邪的人,脚步很轻,像是练家子。”
两人加快脚步,七拐八绕,最后躲进一间废弃的小院。院墙塌了一半,杂草丛生,但足够隐蔽。
等了约莫五分钟,巷口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确实很轻,如果不是他们经历过多个世界对危险有本能感知,根本发现不了。
那人在巷口停留片刻,似乎失去了目标,然后脚步声渐远。
林惊蛰从残墙后探头看了一眼,只瞥见一个穿黑色夹克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不是普通人。”他低声说。
“汪家的人?还是其他势力?”林惊雀皱眉,“我们才来第二天就被盯上了?”
“可能是吴山居附近本来就有眼线。”林惊蛰思索,“吴邪被卷入的那些事,盯着他的人不少。我们突然出现,引起注意也正常。”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安全后才离开。
回到客栈房间,林惊雀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房间——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她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哥,我突然觉得……”她望着天花板,“这个世界,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哪个世界不复杂?”林惊蛰坐在床边擦刀——那是他从系统兑换的,一柄普通的短刀,但在他手里足够锋利。
“但这个世界,”林惊雀转头看他,“有我们‘熟悉’的剧情,有我们‘知道’的人物。可当他们真的活生生出现在面前时……感觉完全不一样。”
吴邪不是书里几行文字,他会警惕,会权衡,眼神里有真实的情感。
张起灵也不是一个符号化的“神明”,而是曾经在雪夜救过两个小孩的、有血有肉的人。
“任务归任务,”林惊蛰收起刀,“但别把他们只当任务对象。”
“我知道。”
晚上,林惊蛰去客栈前台打电话——用座机拨通了吴山居的号码。接电话的是吴邪,林惊蛰说:“吴老板,我是今天上午去找张起灵的林惊蛰。我们明天下午带东西过去给您看看,方便吗?”
电话那头吴邪应了声“好”,约定三点钟。
挂掉电话,林惊蛰回头看见妹妹趴在二楼栏杆上,正望着天井里那棵老桂花树发呆。月光洒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安静。
“想什么呢?”
林惊雀没回头,轻声说:“哥,如果最后我们选择留下……原来的世界怎么办?”
“原来的世界,”林惊蛰走到她身边,“除了彼此,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也是。”
父母早就不在了,亲戚避之不及,朋友也只是泛泛之交。他们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系缠绕,彼此就是全部的世界。
“睡吧。”林惊蛰拍拍她的肩,“明天还有戏要演。”
林惊雀点头,回房前忽然说:“哥,谢谢你。”
“谢什么?”
“一直陪着我。”
林惊蛰顿了一下,抬手弹了她额头一下:“废话真多。”
门关上,走廊恢复安静。
林惊蛰站在自己房门前,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蝴蝶纹身。蓝色的翅膀在昏暗光线里仿佛微微发光。
他知道妹妹没说出口的恐惧——害怕再次失去,害怕亲近的人因她而死。阿离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
“这次,”他对着空气,也像对自己说,“我会保护好她。”
窗外,杭州的秋夜渐深。西湖的水无声荡漾,倒映着满天繁星。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间公寓里,吴邪挂掉电话后,坐在桌前沉思了很久。最后他拿起另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头没有声音。
“小哥,”吴邪说,“是我。”
依旧沉默。
“今天有两个人来找你,一对兄妹,说二十年前你救过他们……对,姓林。我觉得他们不像说谎,但也不简单。你……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长白山脚下的某个小镇旅馆里,张起灵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许久,他极其轻微地“嗯”了一声。
然后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