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回到净尘庵，花兮詞异常的安静。

她没像往常一样，睡前要听一段经文或缠着师姐问东问西。洗漱后，她便乖乖爬上自己的小禅床，裹紧了薄被，只露出一双眼睛，淡蓝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油灯下，定定地望着斑驳的天花板。

净明师姐以为她是玩累了，又受了惊吓，替她掖好被角，温声嘱咐“莫怕，有师姐在”，便吹熄了灯，轻轻带上门离去。黑暗笼罩下来。白日里庙会的斑斓光影，河边妖物那团蠕动的阴影，还有那声不知何处而来的、清越的钟鸣……这些混乱的画面在她小小的脑海里来回冲撞。她不太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但那种冰冷的、不祥的“感觉”，却像一根细刺，扎在了她懵懂的感知里。还有师姐……师姐当时追过来时，脸上的焦急是真的，但抓住她手腕的力道，似乎比平时要稳，要快。快得不像是寻常的尼姑。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被更深的困惑淹没。花兮詞翻了个身，银白的发丝蹭着粗布枕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努力想把这些纷乱的思绪理清，却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最终，孩童的身体抵不过疲惫，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诵经，打扫，辨认药材。花兮詞依旧乖巧，让做什么就做什么，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大部分时间仍是一片空茫的安静。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会停下手中的小药杵，眼神没有焦点地望向前方，仿佛在努力回忆或理解着什么。

变故发生在三天后的午后。

净明师姐被庵主唤去前殿听训，临走前嘱咐花兮詞看好丹炉里正用文火温着的一壶“培元膏”，切莫让火熄了，亦不可过旺。

丹房里只剩下花兮詞一人，药香袅袅，安静得能听见炉火轻微的噼啪声。她搬来自己的小矮凳，坐在离丹炉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托腮，乖乖地看着那跳跃的、稳定的火苗。看着看着，那暖黄的光晕似乎荡漾开来，与记忆里庙会灯笼的橘红、妖物眼中的猩红交织在一起，让她又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丹房那扇总是紧闭的、通往后方小库房的侧门，忽然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穿堂风，“吱呀”一声吹开了一条缝。花兮詞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师姐说过，库房重地，不可随意进入。她起身，准备去把门关好。走到门边，小手刚要触到门板，一阵极淡的、与丹房内所有药材气味都截然不同的清冽香气，顺着门缝飘了出来。那香气非常特别，似竹露，又似雪后初晴时松针的味道，干净得有些冷，瞬间冲淡了周遭浓郁的草药味。花兮詞的动作顿住了。她天生对气味敏感，这陌生的清香让她感到好奇。她犹豫了一下，想着只是把门关紧，应该没关系吧？便稍稍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侧身挤了进去。

小库房比她想象的要深，也暗得多。没有窗户，只有高处一个极小的气孔投下一束微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里面堆放着不少陈年的药材、闲置的器皿，都蒙着一层薄灰。然而，那清冽香气的源头，却不在这些杂物之中。

就在那束微光勉强照亮的墙角，立着一个简易的木制兵器架。架上横放着的，不是寻常的棍棒戒刀，而是一柄剑。一柄与这清静佛门、与这满是药香的丹房格格不入的剑。剑身修长，尚未出鞘，通体是沉静的玄黑色，剑格处镶嵌着一颗打磨光滑的、看不出质地的深蓝色石头，在微光下流转着幽邃的光泽。剑柄缠绕的皮革已经有些磨损，却异常干净，没有任何积尘。那股清冽的冷香，正是从这柄剑上散发出来的。

花兮詞呆住了。

第四章